電影之餘的寫作自留地

Month: August 2020

  • 《極速車王》:原來這是職場片

    看《極速車王》的片名和宣傳很容易被“誤導”。英文片名《Ford VS Ferrari》直譯是福特決戰法拉利,以為主要說的是福特和法拉利兩大汽車品牌在賽車場的較量。但其實影片跟法拉利關係不大,片中的法拉利實際上並不沒有把福特當對手,它不是兩大車廠在大賽你追我趕。它講的其實是一家大企業為了挽救它糟糕的銷售業績,於是改變市場策略,砸錢請最好的專業人士為企業製造最好的產品,開拓新的市場。

    福特曾經有著輝煌的過去,在亨利福特的帶領下,除了在汽車行業,在戰爭期間對軍工也貢獻巨大。但戰後世界進入和平年代,年輕人文化,世界的潮流都在發生變化,福特汽車的銷售越來越差,作為這個家族企業的二代掌舵人,亨利福特二世要讓管理層想辦法解決問題。於是拿年輕人的潮流,法拉利的成功,建議開發賽車,參加大賽,打造年輕群體酷的潮流。所以,福特做賽車僅僅是為了挽救銷量,而非像法拉利那樣是一群對賽車有著工匠精神的工程師,儘管他們不太善經營。

    這個時候,Shelby和Miles成了福特選中最優秀的賽車工程師(也是車手),要他們製造出比法拉利快的賽車,並在著名的勒芒耐力賽擊敗法拉利。這部影片如果真正要有VS,那就是兩位專業的頂尖工程師VS 公司一群官僚、指手畫腳的行外人。所以,看畢此片,與其說這是一部賽車電影,不如說是一部職場片。

    影片故事是以真人真事為基礎改編。達蒙飾演的Carroll Shelby原是五十年代一流的賽車手,拿過勒芒耐力賽冠軍,退出車壇後經營自己的賽車團隊進軍耐力賽。貝爾飾演的Ken Miles,一個生活在美國的英國人,不僅是駕駛天才,還是出色的賽車工程師,但個性強烈,不易相處。六十年代的福特為了進軍追求速度和有型的年輕人賽車市場請來Shelby的團隊負責造車。但保守和官僚的福特高層處處為難,Miles 直腸直肚,不斷批評福特的汽車構造,高層勢要把Miles拿下,讓別人取代他去參加耐力賽。然而,身為領隊,Shelby知道如果要贏,就只能上Miles。

    影片固然花了不少篇幅描寫兩人對賽車的調校,但更多的是表現Shelby如何抗衡高層的頑固、阻撓。公司高層小人當道,行政總裁beebee,人如其名,行外人對專業人士不停瞎逼逼。看的時候發現beebee十分臉熟,原來是喬什·盧卡斯 (Josh Lucas),我對他的好印象仍然是在《美麗心靈》(A Beautiful Mind)飾演的Martin Hansen。

    Shelby 需要想辦法繞過“奸臣”,直接說服大老闆,這固然是越級上報,但Shelby明白,要贏比賽就不能靠這種層層上報的官僚管理,什麼叫專業人做專業事,不是你要不顧成本砸錢就能贏的。Shelby向大老闆遊說的不正是我們日常工作經常遇到的職場政治?專業人士對自己的專業有敬畏之心,一家公司的專業與否正是反映其能否各司其職,專業人做專業事,行外人不宜插手。也許現實中,愚蠢老闆甚多,不明當中道理,觀眾看完肯定有不少類似感受,這或許是影片受歡迎的其中一個原因。

    片中的福特高層,從老闆福特二世到整個行政管理層都多少有點被當“反派”來寫,甚至對老闆有點“醜化”的意思,難怪這部電影在北美上映,福特公司並沒有對這部片的宣傳有很大熱情。

    導演詹姆斯·曼高德(James Mangold)上一部作品《金剛狼3》(Logan)成績不俗。《極速車王》論製作是十分不錯的,但如果以賽車電影標準,與幾年前朗·霍華德的《極速風流》(Rush)個人認為還是有所不及,無論賽車場面的拍攝,還是音效、剪接,《極速車王》都比《極速風流》略遜(然而“車王”奧斯卡拿了兩項剪接獎)。

    不過,以戲論戲,論人物刻畫,我更喜歡《車王》,而且同為雙主角,論演員表現,達蒙和“蝙蝠俠”貝爾組合也比“雷神”和布魯赫(Daniel Brühl)組合出色。《車王》中,Miles這個人物更有層次,特別是描寫他和兒子的幾場戲,能讓人看到一位既有張揚一面,也有內斂一面,性格豐富的賽車工匠。勒芒拉力賽的結果有點意想不到,但卻反映出Miles的內心對賽車的態度和境界,如他對Shelby說“你只是叫我來比賽,又不是叫我來拿獎。”

  • 《喬喬兔的異想世界》:仍相信人性中的善和愛

    時隔半年,終於可以入場看電影。影院復工後看的第一部新片是年初奧斯卡獲最佳改編劇本的《喬喬兔的異想世界》。我翻了翻自己的電影標記,上一部入場看的電影原來是1月初的《美麗人生》。

    恰巧,看見有影迷把《喬喬兔》和《美麗人生》放在一起比較,兩者有相似的地方,背景都是二戰,都是悲劇,卻都是以兒童和喜劇的角度述說故事。如果只是簡單地把《喬喬兔》理解成為一部美麗人生式的電影,那顯然很容易忽略了這部電影本身所有的特點。

    儿童视角,颠覆希魔

    對《喬喬兔》的評價大多數聚焦在反戰、諷刺、歧視、壓迫,這些較為宏觀的角度。但於我而言,這部電影的人物才是我從頭到尾最為關心的。正因為是從兒童的視角出發,所以我幾乎從一開始就對JOJO這個10歲,對希特勒狂熱追隨的小孩充滿興趣。

    但我所感興趣的不是為什麼一個小孩對希魔有如此瘋狂的崇拜,相反這是很好理解的。從小活在納粹主義的語境下,宣傳機器宏大虛無的偉大復興,用謊言和打壓建構起來的統治,對小孩單向的灌輸,思想上過早被固化成為小納粹幾乎是必然的結果。JOJO視希特勒為偶像,在他的腦海裡幻想出一個滑稽搞笑的希特勒,他把對希特勒的狂熱投射在這個幻想的形象上。

    這個滑稽的希特勒由導演塔伊加·維迪提親自飾演。維迪提因為執導《雷神3》一改此前兩部的風格,加入不少搞笑甚至胡鬧的元素讓不少漫威迷不爽,《喬喬兔》仍然是以不少誇張的喜劇描寫來講一個本身頗為悲傷的故事,可見維迪提一直擅長此法。在片中他飾演的希特勒動作誇張,表情豐富,完全把一個公認的魔鬼顛覆性再現。有評論認為維迪提的希特勒身上看到卓別林還有劉別謙的影子,這也未免言過其實。但父親早已不在的JOJO幻想的這位希特勒也成為他對父權的想像和認同,所以希特勒對年少的JOJO有著雙重的身份認同。

    肯定爱与善化解偏见仇恨

    所以當影片展開敘事,我一直在想編導如何救救孩子?JOJO那個被謊言填滿大腦是如何一點點被鬆開的,幻想出來的元首,一直以來信奉的價值觀如何倒塌?看下去,原來答案是人性中的善和愛可以化解這種用灌輸製造出來的仇恨。

    JOJO本就天性善良,加入希特勒的青年團在軍營第一天就被比他大的團員要求殺死一隻兔子,但JOJO下不了手,結果被大家嘲笑,JOJO rabbit的名字因此而來。JOJO被納粹灌輸猶太人都是惡魔的觀念,他絲毫不質疑,他對他的胖子好朋友yorki說,如果被他看見一個猶太人,他會毫不猶豫地一刀捅過去。然而當他真正看到家裡竟然藏著一位猶太少女Elsa,不僅沒下手(實則性格天性更下不了手),他那大腦裡偏見仇恨隨著這位少女的出現慢慢消解。當自己親自去體會、感受和見證,和少女的交往漸漸對從小接受的教育產生懷疑,直到可怕的蓋世太保來到他家,一個真真實實的猶太人站在他們面前,他們卻看不出來,此時JOJO已意識自己長久活在謊言之下。

    不過我後來回想,與其說JOJO意識到自己活在謊言之下,不如說是早熟的JOJO感受到那種隱隱的愛,是愛和善動搖了偏見和仇恨。Elsa給JOJO講她男朋友的故事,JOJO假借Elsa男友的身份給她寫信,小小年紀懂得寫“情書”,他“肚子裡的蝴蝶”終於被看到,原來這就是愛的感覺。早熟的JOJO過早地明白愛為何物(其實他未必真的懂),讓他明白個體的情感才是真實的,不是青年團裡那些虛無宏大的所謂種族自豪,更不是對另外一個種族的仇恨。

    當然母親在這個過程中起了很大的作用。斯嘉麗·詹森再一次證明,漫威電影掩蓋了許多好演員真正的演技。她飾演JOJO的母親出場不多,但每一場都給人很深的印象。她對這個小納粹兒子並沒有苛責,相反她一直以“愛的教育”來教導JOJO。母親和JOJO看到反抗軍的人被處絞刑在大街示眾,母親讓他看清現實每一個個體的命運,他問,他們到底做了什麼,母親說,他們只是做他們能做的。母親教育JOJO,小小年紀不應該過早參與政治,對他說“愛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東西”,還有“自由的人才跳舞”。那場母子倆在郊外騎單車的戲美好溫馨,卻也是母親對JOJO最後的教誨。

    JOJO與母親的這幾段描寫為後來母親的厄運降臨做了鋪墊,當JOJO發現母親被吊死在大街,導演保持了最大的克制,僅僅從JOJO發現母親的鞋子來告訴觀眾母親的結局,也呼應了此前導演多次拍攝母親鞋子特寫。當納粹主義的鐵拳揮到面前,那一重擊也是宣告個人內心那堵牆的崩塌。除了母親,還有captain K是全片中唯二心存善良、良知和愛的成年人。

    影片結尾,戰爭結束,Elsa走上大街,她跳起了舞,JOJO把他那個幻想出來的希特勒徹底踢出了窗外,也跳起了舞。自由的人才會跳舞。然而他們將如何面對這個戰後新時代?那種戰後的傷痛又怎麼可能短時間恢復?羅西裡尼的《德意志零年》就給我們展現了戰後滿目蒼夷,對這個新世界的迷茫,但維迪提相信未來美好,所以結尾才如此陽光和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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