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之餘的寫作自留地

Month: January 2021

  • 《拆彈專家2》的一點感慨

    2021年的第一篇文章給《拆彈專家2》。

    當我看完《拆彈專家2》,心中莫名有一種感慨,就是沒想到如今都説膩了香港回不去,香港電影更加回不去了的時候,這樣一部A級大製作的香港警匪片無論内容還是製作都給回人一點點信心。尤其是,當陳木勝意外早逝,林超賢全面擁抱内地,就連麥兆輝也在為權力部門拍攝主旋律類型片,最後堅守A級製作香港警匪動作片的人,卻是由過去二十年多年一直被視作只是拍B級片的邱禮濤來堅守。

    影片聖誕節平安夜上映,叫好叫座,票房破10億無疑,而邱禮濤將會繼去年《掃毒2》后,又一部破10億票房的A級香港警匪片,在香港警匪片的内地票房賣座上,邱禮濤很可能將獨占前二。

    不久前剛重讀了大衛博維爾研究香港電影的名作《娛樂的藝術》,博維爾分析香港電影,特別是類型片的形式都遵守著一套固有的創作模式,一部需要九到十本膠片的電影,香港導演會逐本安排情節。按他們的方式,第一本要先聲奪人,第四本有一大高潮,第六本或者第七本要出現另一個高潮,最後一到兩本是雷霆萬鈞的結局。這種模式還要求計算精準,節奏夠快,保證每隔幾分鐘就要抛出一個娛樂觀衆的“點”,如果這是喜劇,你的笑料要密集,如果是動作片,你的動作要一個接一個推出,以娛觀衆。

    《拆彈專家2》再一次示範了這種香港電影的創作方式,儘管今天的電影已不再用膠片拍。影片一開場就來個炸機場,機鐵載著炸彈衝入機場站然後整個機場被炸,這場戲極度“過火”,有如原爆效果的大場面。但隨著劉青雲的旁白出現,我們才知道原來這只是一場幻想,目的是引出本片的第一主角,劉德華飾演的拆彈專家潘乘風。

    這場幻想出來過火的大場面一完,馬上跳回現實,潘乘風執行拆彈任務,並要救出人質。兩場大場面的戯一虛一實無縫連接,正是旨在先聲奪人,同時也借緊張的拆彈場面表現主角的個性特點和專業。可以説,《拆彈2》從開場的機場爆炸到鬧市拆彈任務,再到旺角拆彈救人質,節奏都把握得十分準確,導演製造的奇觀刺激一波接一波,觀衆在頭20分鐘一直被這種快節奏敘事帶著,場面應接不暇。

    《拆彈2》說的其實是一個建制内的人是如何從英勇的模範警察變成反社會的恐怖分子。潘乘風令人想起1994年《生死時速》裏的炸彈狂人。在那部電影中,Dennis Hopper飾演的炸彈狂人是一名警隊退休的炸彈專家,因不滿退休政策而產生報復社會的念頭。潘乘風與他的經歷有著異曲同工之處。他執行任務意外失去一條腿,但他熱愛這份工作,他在裝上義肢后努力恢復,希望有一天能回歸警隊。但鄭子城飾演的警務處長因怕“背鍋”,不批准潘乘風重回拆彈組,儘管潘乘風表示自己的狀態已完全符合警隊體測要求,但警隊高層的傲慢,不願意聽取潘乘風的訴求,導致潘成風價值觀的變化,最終拆彈專家變成了炸彈狂人。

    以劉德華這樣一名“建制”形象的藝人,讓他去飾一名反社會、反建制的角色是十分令人意外的。特別是當他在授勛儀式上敢拉出橫幅,憤怒地指控警隊“忘恩負義,用完即棄”,對劉德華來説已經是十分出格的行爲。

    有影評人把劉德華看作是邱禮濤的《的士判官》中的黃秋生,角色因遭遇的不公不幸最終轉化為對社會的憤怒,劉德華在《拆彈2》當中成了黃秋生。單論角色本身,兩者確有相似之處,但《拆彈2》畢竟是合拍的商業大片,不同《的士判官》那種B級片口味,黃秋生明顯地會更極端,而劉德華是對比他自己過去的角色而言是破格的。

    當然,能聯想《的士判官》,也説明儘管這是一部合拍商業大片,但邱禮濤仍沒有放棄他的個人表達。邱禮濤的電影經常會通過角色來表達對社會現實的一些態度,或者通過角色來達到觀察社會的目的,就算是合拍的商業製作,創作受限,也會在有限的空間裏尋找表達機會,儘管算不上深刻,但那種創作表達意圖是真心的。像“是這個世界有病。”“我不是癲,我是痛。”潘乘風的聲嘶力竭喊出這些對白都是十分“邱禮濤式”的。

    也許是經歷過2019年香港的“大不同”,回不去的香港讓人在這部電影中得到許多解讀。也可能是《掃毒2》中那個衝入地鐵站的私家車車牌神級“預言”了元朗721,我也看見不少影評刻意去解讀電影的種種“預言”,比如2019年10月3日的日子。事實上,《拆彈2》拍攝時間是2019年3月-6月,當時尚未有“反修例”,這樣“尬吹”就沒意義了。不過,退一步說,假如這部電影是在“反修例”后拍,劉德華還真的願意監製和主演這部電影嗎?我更傾向于另一種説法,《拆彈2》的那份憤怒更多是來自傘運后的情緒。

    另外也看到一個很有趣的對比,也覺得十分恰當。有友鄰提到《拆彈2》聯想到20年前的《紫雨風暴》。《紫雨風暴》的反派是“外來的炸彈”吳彥祖,《拆彈2》是“本地的炸彈”劉德華;大場面也都與機場有關,拍《紫雨風暴》時,香港啓德機場關閉,搬到赤臘角新機場,這個港英時期最後的一個大型基建項目“玫瑰園”計劃,包括青馬大橋、機鐵、新機場,到了《拆彈2》卻要把整個玫瑰園計劃炸掉。

    而這一炸,仿佛意味著香港從此與那個前宗主國完全切割完畢,前宗主國留下的遺產也蕩然無存,也如達明歌詞中所唱“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戲裏戲外,虛實時空,有時確令人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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