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之餘的寫作自留地

Month: February 2021

  • 《小偉》的真誠與真實

    《小偉》由一個長鏡頭開始。影片第一個畫面是尋常人家的陽台一角,晾著衣服,接著鏡頭緩緩地下移,來到一個天台。在這個過程中,屬於社區生活的聲音讓你感到十分親切,有馬路的車鳴,有小販的叫賣,還有不知哪家孩子在練琴。手持的攝影,晃動的鏡頭,我們還不太確定這是一個怎樣的視點,跟隨這個不太穩定的長鏡頭,我們走進了影片主角一家三口的家。

    慕伶正在為偉明染頭髮,兒子一鳴在一旁幫手,偉明看著電視,很顯然一開始我們也沒反應過來這是這一家人自己拍的家庭錄影,慕伶一邊在吐槽:“都唔知有乜好睇。”接著電視畫面裡出現了片名《小偉》,偉明冷冷一句:“關咗佢咯。”

    導演黃梓用一個開場給電影觀眾開了個玩笑,又或者說是自嘲。這或許不是一部很牛的電影,大家覺得好不好看也沒關係,因為這只是導演借電影這種媒介,來一次真誠的家庭交流、回溯、彌補。

    然而看過電影,《小偉》不僅是好看,它給我的感受是從心底裡的震撼。因為我也好久沒有看過如此真摯、克制、真實的新導演電影。作為一部國內的新導演作品,它是我近年看過最好的一部處女作,而作為一部廣東電影,或者說廣州本土電影,它也是近20年上過院線的最佳作。

    香港演員廣州故事不違和

    電影原名《慕伶,一鳴,偉明》,一家三口,三段式的敘事構成整部電影。三人的名字恰巧都是ing,於是英文片名《all about ing》也順理成章點明了這是關於這一家三口的故事。慕伶、一鳴、偉明三段故事分別指向的是家庭、青春、死亡。

    丈夫得了晚期癌症,慕伶自然地需要扛起這個家,兒子讀高三,在出國與高考的問題上又導致母子關係緊張。於是,一方面慕伶在表面上要維持這個家庭的正常,她選擇掩蓋丈夫得癌症的真相,另一方面這種重壓又無人分擔,所以影片中的慕伶除了堅忍,更多時候我們看到她的不安。在慕伶這一段落中,大量的手持攝影,抖動的鏡頭,還有慕伶的特寫長拍鏡頭都反映出這種壓抑和不安。

    彭杏英飾演慕伶不僅是出色,而且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香港的專業演員在參演廣州背景的故事中沒有出現違和感。這部十分地道的廣州本土電影,主要演員都是來自香港的專業演員,選角的成功無疑讓這部電影的質感上了一個層次。

    我並沒有看不起廣州本地演員的意思,只是如果這部電影最終由廣州本地演員來演繹,必定對電影的質感大打折扣。因為本地的演員,無論是電視臺演員還是話劇團出身的演員,幾乎多年下來已固化只演繹電視螢幕上某一種類型的市井處境劇,儘管有些演員經驗豐富,但演戲的方式普遍固化,離現實生活有點遠,也甚少有電影的演出。

    彭杏英和高翰文在香港是專業舞臺劇演員,主要活躍在舞臺劇場,但同時他們也經常參與電影、港台的單元劇、也有電視劇演出。在《小偉》中,他們的演繹不僅去舞臺化,在對廣州與香港之間無論是語言還是日常生活的差異都把握得較為準確,所以他們演繹出來的效果都極具廣州本地氣息。

    一鳴的高中生活屬於20年前

    第二部分“一鳴”是全片給我最為親切和真實的段落。故事的時間講的是當下,然而黃梓在電影中拍的中學生活是屬於20年前的。像課間躲在廁所抽煙逃避廣播操,一鳴和陳晉南兩人揶揄廣播操對我一輩20年前讀中學的人來說真是無比真實(對廣播操的看法本人甚至當年也和一鳴想的一樣)。

    當然還有就是20年前,廣州的中學老師還是會用粵語授課。片中的雷主任發現一鳴和陳晉南不做廣播操,於是罰兩人到操場補做,雷主任坐在操場上一邊監著兩人做操,一邊批改作業,他略帶側身的坐姿,翹起腿,批改作業的姿勢簡直真實得可怕(曾經有過被這種姿勢支配的恐懼)。

    薛立賢除了略帶懶音的香港廣東話口音,造型打扮到語言的使用都幾乎與20年前的廣州中學生無異。廣州的粵語和香港廣東話在對白的編寫上也可見差異,但又偶爾會出現跳脫。比如一鳴說收到大學“取錄書”,而不是說“錄取通知”,前者更普遍屬香港廣東話,後者更像廣州話,甚少說“取錄”。但整體而言,20年前的廣州中學生在語言的使用上和香港差別還是較小(例如粗口“劈撚”),這也是為什麼薛立賢在片中也不會令人覺得違和。

    偉明的人生告別旅行

    第三部分“偉明”是關於一個將死之人的人生回溯。黃梓在這一段玩起了超現實。老實說,我認為虛無和超現實的處理是略微拉跨了影片,與前兩段落脫節,但第二次看,儘管我仍堅持超現實部分影響了全片整體水準,但實際上我也感受到導演真摯的意圖,就是以兒子代替父親,回溯父親當年如何從這個海島出走,這也是導演與現實中逝去的父親一次隔空的情感彌補。

    在父子倆酒店樓梯那場戲中,一鳴向父親表達了想出國的意願,想走出去看看,父親對一鳴說:“我也是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離開家鄉來了廣州。”當一鳴走進破爛的無人屋,走進房間看見母親給他做衣服,那一刻一鳴成了偉明。破屋內的超現實,就像偉明臨終前的迴光返照,回溯了自己一生。

    一家三口回鄉也成了一場人生告別旅行。在回程的臥鋪火車上,父親頑皮地和兒子擠在臥鋪床上,還叫母親過來一起,我們看到這一家人全片最溫馨的場面,也是三人最後同框的畫面。坐臥鋪火車的安排也不禁讓我想起《山河故人》裡,濤為了能和兒子的時間過得慢一點,選擇坐臥鋪火車而不是更快的飛機和高鐵。

    始于長鏡頭,結於長鏡頭

    《小偉》不乏出色的編排調度,特別是通過鏡頭、剪接、環境聲音表達人物情緒和情感,黃梓顯示出了一種內斂、克制。這是我十分欣賞的一點,一方面他力求表達人物真實的情感反應,另一方面卻沒有以演員飆“演技”的方式使場面失控。

    慕伶開場不久在醫院詢問醫生丈夫的病情,冰冷偏暗的走廊,定鏡遠景長拍鏡頭拍醫生向慕伶講述病情,機位更像一鳴從病房門口遠遠地看著,醫生說完病情後畫面裡剩下獨自呆站的慕伶,但導演沒有給我們看慕伶情緒失控哭的反應(這種反應對常人很大程度是真實的),而是鏡頭一剪,已是慕伶哭完洗臉的畫面,一鳴走過來問了一句:“癌症?有冇得醫?”慕伶回頭倔強地說:“邊個話冇得醫?”

    簡單一兩句對話,已經表達出慕伶面對突如其來的家庭變故,她不想別人看到她的反應,也無需別人分擔她的壓抑,這是她性格上的表現和情緒。直到後面姑姑來探望偉明,一個精彩的長鏡頭調度,才把真相說出來,我們看到姑姑痛哭的畫面,慕伶才對一鳴說:“佢話要同我分擔我噶嘛。”

    長鏡頭的運用在《小偉》中同樣不俗。國內新導演都十分流行用長鏡頭,有些甚至以時間的長來標榜技藝。我在本欄過去的一些影評中已談過我對長鏡頭的態度。長鏡頭的技藝不是在長,尤其在今天技術成熟,做假長鏡也非什麼厲害技藝。長鏡頭的技藝在於如何編排畫面中的內容,配合敘事、人物、對白、置景,精彩的長鏡頭不會令你覺得難受,甚至不會覺得鏡頭的長,而乏味且毫無意義長鏡頭,大肆宣传什么40分钟一镜直落,往往會看得人抓狂。

    《小偉》以長鏡頭開場,又以長鏡頭結束。結尾的長鏡頭是全片我最喜歡的一個長鏡頭運用。母子倆在收拾偉明的遺物,一鳴開著電視,又是片首長鏡頭裡電視播著一家三口的家庭錄影,畫面的一邊,一鳴和慕伶在房間清理偉明的衣服,母子倆溫馨的對話,慕伶給一鳴說當年生他的時候的艱辛,而客廳的電視一直在播放。這個鏡頭然後慢慢走出這個家庭,走出天台,隨著曝光慢慢過度,畫面變白結束。

    這個鏡頭除了首尾呼應,它更像是一個靈魂,是死去的偉明的靈魂在家裡看著他們,然後離開,走向往生。又或者,它是黃小韋,也就是導演黃梓的父親,彷佛他的靈魂也看完了兒子這部電影處女作,把最後的鏡頭賦予幽靈的視點,畢竟這是一部真正以父之名的電影。

    寫於2021年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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