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情書》(1995)的類型雖然叫愛情片,但是它的故事嚴格上說並不是講愛情。故事裡博子和藤井樹的愛情並不在影片敘事的當下發生,它是一個過去時。它是一個關於兩個女孩對一個男孩過去的記憶重組,它的主題甚至不是愛情,是關於記憶與遺忘。
但《情書》也是一部偶像片。不用提影片唯美的色調和畫面對後來的許多偶像電影(劇)產生多大影響,紛紛跟風模仿,就影片的主演當年不是當紅偶像就是偶像新人。一人分飾渡邊博子和藤井樹(女)的中山美穗當年25歲,早已是日本當紅偶像。
飾演少女少男時代藤井樹的酒井美紀和柏原崇,一個17歲,一個18歲,都是名副其實的青春偶像新人。兩人都憑藉這部大銀幕處女作拿了當年日本電影學院獎的最佳新人。中學生校服的長髮造型成為她作為偶像明星最具代表的形象,次年她主演了劇集《白線流》,再次飾演中學生,相似的造型再次讓她大紅大紫,奪得當年日劇學院賞最佳新人。柏原崇同樣主演了《白線流》,兩人在《情書》後又一次合作。我還記得當時班上大部分的女生都十分迷柏原崇,收集他的卡片、海報。這對“藤井樹”後來一共合作了7部作品。
於是《情書》在我看來就是一部不講愛情的偶像愛情片。我第一次這部電影是在大學,後來2015年香港夏日電影節有幸看到這部電影的35mm膠片版。當時放映的是來自澳洲的拷貝,雖然效果不算特別好,但總算大銀幕圓了一次看這部電影。這次《情書》的4K修復版國內院線上映,我又看了一次,我仍然被影片裡那個白雪覆蓋的小樽深深吸引,還有這部片的配樂,就像這個關於記憶的故事帶出一點淡淡的憂傷和唯美(寫作這篇文章的時候我的音響正在播放著《情書》的原聲大碟)。
2.
《情書》是一個“兩生花”式的人物設計,奇斯洛夫斯基的名作《兩生花》設計了一對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她們甚至有相同的姓名、相同的愛好,但大家身處不同國家,彼此不認識。《情書》的“兩生花”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一個渡邊博子,一個叫藤井樹(女),她們彼此並不認識。但是卻因為博子一封“天國的情書”,意外地把兩人聯繫起來。
原來博子男友藤井樹在中學的時候班上有一位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女孩。於是,兩個女孩通過書信開始了對博子死去的藤井樹的記憶回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在書信來往中也彷佛看到同一個時空中自己的鏡像。
中山美穗一人分飾博子和藤井樹,從造型上博子偏冷,藤井樹偏暖,也呼應兩人在影片中的第一次出場時的場景:博子一開始躺在一片雪海上,她仍無法走出藤井樹(男)遇山難的影響,躺在雪中,她幻想這寒冷的雪山就是天堂;藤井樹(女)在小樽溫馨的家中,過著常人的生活,屋內的置景都是一片溫暖的色調。
兩個角色的造型也反映了兩人在性格上的不同。博子內斂而敏感,女藤井樹溫柔而略顯俏皮,當她第一次收到博子那封“天國的情書”以為是哪個人的惡作劇時,她也以惡作劇地短短兩句話回信。中山美穗在表現博子內心性格的一些細節上十分出色,比如當她拿出筆把男藤井樹在小樽地址寫在手心上,又忽然把衣袖拉上去,把位址寫在手臂,這是擔心寫在手心容易褪色,同時另一層意義是,她希望把男友曾經的住址深深地、秘密地留在自己的身體上(藤井樹母親端茶進來時,博子迅速把衣袖拉下來)。
兩個角色在片中只有唯一的一次同場景出現。博子在藤井樹家門口留下了一封信後與秋葉準備回程,卻在街上遇見了寄信的藤井樹。這是全片無論看過幾次都印象深刻的戲。這是一個長拍鏡頭,而且是幾乎360度搖鏡,岩井俊二通過這一長拍鏡頭的景深變化,角色的出鏡和入鏡,最終把這場戲推向高潮,博子看到了一模一樣的自己,喊了一聲“藤井樹”。女藤井樹回頭尋找叫自己名字的人,此時兩人的正反鏡頭好像兩人對望,博子此刻就像對著鏡子,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隨著故事的推進,博子和女藤井樹的鏡像關係不僅是外表,兩人內心層面也有著鏡像式的關聯。影片關於記憶與遺忘,還有心結。博子無法走出男友藤井樹的遇難是不願遺忘,也是心結。女藤井樹同樣有自己的記憶與心結,就是父親因為肺炎去世。藤井樹被母親和叔叔強行載到醫院看病,藤井樹坐在醫院的長凳上忽然看到了幻覺,那是父親被推進手術室搶救,但已回天乏術。此時的配樂Frozen summer響起,這是博子在男友藤井樹房間裡突發奇想要寄一封“天堂的情書”時響起的配樂,兩個場景的配樂都令人產生一種死亡與天堂、虛幻與幻覺的感受。
直到最後博子面對大雪山呼喊與死去的藤井樹對話,發燒住院的藤井樹躺在病床上默默念著博子寄來的第一封信,這兩個畫面來回剪接,造成了博子在與男藤井樹的對話,同時女藤井樹也在與博子對話的效果,這既是角色的鏡像體現,又是角色身份的錯位。
3.
《情書》的出彩處還有配樂。關於《情書》的配樂評論,對電影音樂深有研究的香港影評人羅展鳳在她的著作《電影✖音樂》中有很詳細的分析。我認為《情書》最大的特點,是用鋼琴還有小提琴等弦樂,把電影中不同畫面的溫度都傳遞出來,或冷或暖。
比如只聽電影的原聲帶《letter of no return》,你也能感受到來自北海道小樽的冷風與飄雪;還有《he loves you so》是唯一一首只用吉他合奏的配樂,它不像小提琴那麼令人感到環境的寒冷,反而更多是來自內心的溫暖。
影片的結局用的《small happiness》沒有比這首曲名更能形容出最後一場戲帶來的那種暗戀的美好和感動(當最後這一幕出現的時候,我聽到後面一位觀眾忽然“哇”了一聲)。當藤井樹翻開借書卡背面,關於暗戀的秘密就這樣解開。中山美穗那種手足無措,表現手上的借書卡不知往哪裡放的尷尬,她還試圖強忍淚水,在後來岩井俊二初版了《情書》的影視小說,最後這麼描述藤井樹的反應:“我一面佯裝平靜,一面想把卡片揣到兜裡。然而不湊巧,我喜歡的圍裙,上下沒有一個兜。”
4.
《情書》的純美影像和有點“青春殘酷物語”的故事影響了岩井俊二後來的創作,此後的一些代表作如《燕尾蝶》、《四月物語》、《關於莉莉周的一切》都離不開以上兩個特點。在21世紀初,“小資”在國內興起,記得當年見諸大眾媒體對小資文化的論述,在電影上除了香港的王家衛,就是日本的岩井俊二。那時小資討論電影,《燕尾蝶》、《關於莉莉周的一切》都是出現頻率極高的電影。
《情書》和岩井俊二也影響了一些後來的華語導演,比如香港的黃修平。他的《哪一天我們會飛》的故事結構顯然深受《情書》影響,林海峰和楊千嬅在片中通過同學聚會,開始對中學同窗吳肇軒的回憶,片中也設置類似《情書》結尾借書卡秘密的催淚情節。
《情書》把此前拍攝短片為主的岩井俊二的事業推向了一個高峰,但之後的岩井俊二,如果從電影藝術角度,並沒有再讓人看到更多驚喜,甚至到了近年,他仍然吃著《情書》的好評“紅利”。幾年前,岩井俊二拍了中日合拍片《你好,之華》,宣傳叫中國版《情書》,英文片名改了一個字變成《Last letter》。然後這個中國版《情書》又回到日本準備拍日本版《你好,之華》。
所以,論“一雞兩味”,還有誰能比得了近年的岩井俊二?一部好作品可以讓一個好導演不斷進步,不斷探索,但一部好作品也會讓一個好導演停止進步,不斷消費著這部舊作。巧了,當年的兩位小資文化的導演代表,都掉進了不斷消費自己舊作的深坑。王家衛選擇推翻自己的過去,自我“經典化”;岩井俊二,則是一封《情書》寫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