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之餘的寫作自留地

Month: September 2021

  • 中秋二次回归晚会

    1.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追热点写作的人,所以有什么电影、文娱的热点的文章从来都不会在本栏中看到。

    中秋假期连场补回一些即将下映的电影,本来想评论一下《珍珠》和《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但我的社交网络和各个群组在中秋夜被中秋大湾区电影音乐晚会的内容洗版,不想看都不行。

    我随便看两眼,实在有些话不吐不快,同时有些感受积压在心里,不得不表达。于是这篇原本想评论《珍珠》,想想还是放着,随便说几点这场所谓大湾区电影音乐晚会的感受。

    2.

    首先,要知道国内任何央视举办的晚会从来带有宣传(propaganda)的任务,它从来都是带着政治的任务。大湾区电影音乐晚会当然是要政治层面宣传“大湾区”这个新地域名词,更重要的是,它宣布新香港的“二次回归”。

    2020年7月1日,这是不亚于1997年7月1日的重要日子,它宣布“新香港”正式到来。2047年太远,他们不想再等。于是,在他们看来,这是一次“二次回归”,看看节目单上那首《东方之珠》,1997年7月1日,这首歌在“第一次回归”里反复在电视上播放,当年刚小学毕业的我在电视上看到午夜12点,驻港部队在雨夜中驶入香港。现在“二次回归”,这场中秋晚会可以说也就成为一场“庆祝二次回归晚会”,节目单篇章一自然再次召集群星唱《东方之珠》。

    香港的二次回归是回归了什么?当然是回归成为中国大湾区的一个城市。香港不再是那个璀璨光辉都市,不再是自由的国际都市,它只是中国大陆的一座城市,它从2020年7月1日起,它只是“南深圳”。

    所以晚会中有国庆档重点影片推介,有《长津湖》,有《我和我的父辈》,不要问这些电影会不会在南深圳上,一定会。至于会不会像国内大卖,那并不重要,他们只要南深圳看上去与深圳、广州没什么两样,它不允许搞特殊。

    不同于第一次回归那种洗雪150年屈辱过去的宣传,二次回归晚会准备许多节目,这些节目都是香港的所谓经典流行曲、电影主题曲、插曲。这些节目不是给南深圳人看的,而是给曾经受过这些流行文化滋养的,深圳河以北的人看的。通过这些节目,是让大家与过去的香港道别,你们以后不再会看到这些歌曲、这些香港电影。

    其实,绝大多数人虽然喜欢香港的流行曲、电影,这些流行文化产品(products)填补了他们曾经贫瘠的文化生活,也是他们了解外面的渠道,但是他们并不了解为什么香港能生产出这些流行文化产品,还有这些产品背后的文化和价值观。

    当今时今日在新香港,还是叫一群官方认证的“大湾区”艺人唱《狮子山下》,讲真,在我看来是难听过讲粗口。

    3.

    但就算是晚会有那么多香港流行文化产品,让大家告别过去,对香港的文化,或者说香港的粤语文化都带着偏见和不尊重。

    代表香港精神的《麦兜与鸡》竟然可以强行地把九声六调的粤语歌词用四声四调的普通话唱出,那不是一种尴尬,而是高傲和野蛮。台上的歌手用普通话唱得越带劲,越是感受到那种恶心的嘴脸,无论是用不咸不淡的粤语,还是完全普通话唱粤语词,那种感觉像是文化上被强奸(真系“含住个鸡巴仔”)。

    这种代表权力的北方文化对香港粤语文化的高傲和指点并不是什么新鲜事。1949年,同样带着任务而来的左派电影公司制作起粤语片,表面上为提高粤语片的制作水准,实则为即将到来的新时代统战做准备。

    以《珠江泪》为代表作,集合当时最红的粤语片明星,文汇报连篇影评报道,大导演费穆也为电影撰写影评,他们对待香港和粤语片的姿态都是居高临下。只是后来本着对香港“长期打算,充分利用”的方针,那些带有强烈政治宣传的电影并没强加在香港的电影圈。

    当然,与过去的香港电影和流行文化告别不是一台晚会就官宣告别。它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一点点地,看着它死去。这一年来,香港的电检条例更改,技术原因也出现在了香港国际电影节,几部早已拍好的合拍片三番四次都无法过审,本土的电影创作自由缩窄,就算能拍出来也未必能上院线。当这些信息,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你这是看着这座城市在文化上的送中步伐。

    看到成龙在晚会上那个形象,我想化妆师应该不是在广州银河园做过,就应该在红磡万国或者世界做过吧?但再一想,这个化妆难道不正是要告诉你,什么叫为一座城市送终,什么叫寿终正寝?

    两年前,在香港和一位电影前辈聊天,都聊到了绝望,但这位前辈相信毕竟烂船也有三根钉,他还是愿意相信这座城市有希望。疫情肆虐,无法再聚,不知看到这一年的新香港现实,他还会不会有这种谨慎的乐观?

    ·END·

  • 人生是美丽的,但是……

    《薄荷糖》的倒叙结构使得这部电影在结尾部分让人越看越悲伤,那种叙事内在的爆发力和情感上的悲痛交集,给观众的冲击看完后都很难把情绪平静下来。如果不是倒叙,这部电影很难会有这种强烈的情绪和震撼。

    《薄荷糖》是李沧东第二部长片,97年他的长片处女作《黑道初哥》已经一鸣惊人,来到第二部《薄荷糖》引起的反响更大。即便20多年过去,这部电影至今仍然被认为是李沧东最重要的佳作,也被许多影迷反复提起。尤其是香港,在2019年香港国际电影节特别策划了李沧东回顾展,还特别邀请李沧东来港做大师班,而那一年社会环境急转直下,大家在现实对比三十年前的韩国光州,那种压抑忧伤的情绪更加强烈。国内今年上海电影节也做了李沧东《薄荷糖》4K修复版放映。

    影片的故事由7个小节组成,时间跨度从1979年到1999年,也就是电影上映的年份。倒叙的叙事结构以1999年“郊游”开篇,只见一名对生活绝望的中年男人在郊外落魄地游走并且神经质地在嚎叫,他刚好在这里碰上了旧同学聚会,才知道原来这位中年男人叫金永浩。他疯癫的表现让在场的人不解,最后金永浩迎向火车,声嘶力竭地喊出“我要回去!”于是我们登上了一趟逆行的时间列车,开始一场忧伤的回溯人生之旅。

    跟随逆行列车,我们回到3天前,我们知道了故事开篇的因果,金永浩生意失败试图吞枪自杀,但此时得知初恋濒死在床上,生意失败暗示了亚洲金融风暴的影响;接着回到1994年,他是家私店的老板,生意很好,但婚姻却出现问题,他的太太有外遇;然后倒叙至1987年,那时他刚结婚,他是一名审讯异见人士的公安;再往前倒带至1984年,那年他刚刚当上公安,跟上司学会严刑逼供,此时初恋来探望他,他最终拒绝了初恋;紧接着回到1980年他刚刚入伍参军,他参与了镇压光州事件,他误杀了女大学生,最后一小节,1979年,这是回到最初的美好,他与初恋初次相见,阳光灿烂,仿佛前程似锦。

    整部影片把个人记忆与社会记忆交织在一起,以金永浩的人生轨迹去折射韩国20年的历史,并最终表达出一种强烈的主题,就是扭曲和高压的时代如何碾压人性,一个黑暗的时代如何把一个人异化,而且是从灵魂上的冲击。

    1994年那一小节,题目叫“人生是美丽的”,他在餐厅里遇上了一位“旧友”,我们当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两人在洗手间里,金永浩忽然说了这句“人生是美丽的”,这位旧友的表情耐人寻味,他似乎有不想再提起的过去。后来我们终于在1987年的小节,才知道原来他读大学的时候,被金永浩严刑逼供过,而金永浩那时拿起了他的日记,看到了这句话。

    1987年金永浩看到这句话,会觉得大学生天真,太过浪漫主义,1994年当金永浩见回这位当年被他刑讯逼供的大学生,再说这句话,是代表了对自己处境的怀疑和冷笑。

    其实,金永浩何曾有不相信过“人生是美丽的”这句话。1979年的他,标准的文青,他喜欢摄影,他肯定也以为人生是美丽的。但是,最黑暗的时代之下,人性如何被扭曲,社会公义被践踏,个体被摧毁,人生原本应该是美丽,可惜时代给这句话当头一棒。

    电影中有许多意象和细节,来让我们加深对金永浩的认识。首先是片名《薄荷糖》,片中出现的薄荷糖是很重要的东西,它代表着了金永浩最甜蜜美好的过去。据说韩国这种薄荷糖很出名,几十年的包装都没怎么变过,类似中国的大白兔奶糖。金永浩很喜欢吃,在1979年的郊游,他认识了顺任,成了他的初恋,顺任当时就是在糖果厂负责包装薄荷糖,一天要包装上千粒,我们也间接了解了顺任的家庭背景。为了金永浩,她原本对薄荷糖无感,也开始试着喜欢它,金永浩入伍,她定期给他寄薄荷糖。

    另一个很重要的意象就是手。许多导演都十分重视对双手的描写,比如斯科塞斯《爱尔兰人》对德尼罗的手的特写,《沉默》最后手心藏十字架更是神来之笔。

    《薄荷糖》也有这种对手的描写。顺任来探望金永浩,给他买了相机,因为她知道他喜欢摄影,她赞金永浩的手很漂亮。然而,金永浩拒绝了相机,也拒绝了顺任对他的双手的赞美。因为上一场戏,他刚刚第一次对犯人严刑逼供,犯人被虐待至失禁,弄脏了他的双手。而这一双手,它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金永浩的双手了。

    金永浩的整个人生的转折,正是作为军队参与镇压光州事件,当他失手杀死了女大学生,他失控地嚎哭,他整个世界观变了,那个被认为前程似锦的青年金永浩和那个女大学生一样,在这场镇压中死了。随后韩国的整个80年代的历史,我们不难猜到,他双手沾满了无辜者、抗争者的鲜血,这是一双充满暴戾的手。

    关于80年代初的光州事件,在结束全斗焕的威权统治后,一批经历过那段黑暗时期的年轻导演在90年代纷纷涌现,他们都有意识地在电影中描写这段历史。李沧东拍摄《薄荷糖》正好在全斗焕下台10年,而更年轻的奉俊昊当年正是延世大学的学生,是参与过抗争的一代,在他早期的代表作《杀人回忆》也从侧面描写了这段历史。

    直到今天,韩国的电影人仍然没有忘记过去那段历史,近年更是直接出了讲述光州事件的《逆权司机》,还有描述80年代人民对抗威权的著名历史事件改编成电影,香港在上映这些电影的时候,直接形成了一个“逆权系列”,《逆权司机》、《逆权大状》和《1987逆权公民》。这个系列的电影不仅叫好,而且叫座。

    2019年的夏天,我在影院里连场看了《逆权司机》和《逆权公民》,大银幕上催泪弹射向无辜的民众,影院外却上演类似的场景,银幕上的历史,影院外的现实,那么远,又这么近。后来我在本栏写了一篇影评,后来被删除,我当时写道,到底什么样的电影会给我们希望?显然,韩国电影二十年来拒绝遗忘,韩国的电影人用作品为我们提供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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