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周看完《梅艷芳》後,我第二天重看了《英雄本色3夕陽之歌》。《梅艷芳》裡面以梅姐紅館最後一場演唱會的《夕陽之歌》作結自有特別的意義。
許多人都知道《夕陽之歌》和另一首陳慧嫻主唱的經典金曲《千千闕歌》同曲,這兩首香港廣東歌當年弄出個雙胞胎。
近藤真彥的原唱在1989年2月推出。林振強填詞的《千千闕歌》在陳慧嫻7月的新專輯《永遠是你的朋友》中推出。緊接著8月,梅艷芳的《夕陽之歌》發行。這首歌由陳少琪填詞的版本似乎更貼合原唱。
平心而論,《千千闕歌》在傳播和傳唱度上更加流行,特別是在中國內地流行程度更廣。陳慧嫻當時也紅極一時,她1987年就已經在廣州開演唱會。我兒時記憶裡,在街頭巷尾經常能聽到的香港流行曲中,《千千闕歌》是播放率最高的歌曲之一。
回到歌曲本身,兩首歌歌詞雖然都有臨別的主題,但情感的基調還是有所不同。
陳慧嫻那張專輯有離別主題,《千千闕歌》也暗合原曲中那份憂傷。她在《千千闕歌》之後,當年8、9月開了連場告別演唱會,然後赴美國留學。《夕陽之歌》在10月份上映的《英雄本色3》作為主題曲出現在電影中。電影的內容和主題又讓這首歌多了一分悲惋和惆悵。
這幾天我不斷再重複聽這首歌,越聽越覺得同是離別,它比《千千闕歌》多分逝去的悲傷。尤其當電影畫面是1974年變天前的越南,結尾人們逃難的亂世畫面,讓這首歌成為一首時代的悲歌。
我猜測當年唱片公司是不是最後才決定把這首歌與《英雄本色3》結合?也有意想在歌曲的內涵上走得更遠,單從宣傳推廣考慮,唱片公司不想跟在《千千闕歌》之後。
于梅艷芳,《夕陽之歌》隱含著她與日文原唱近藤真彥的情義;于香港,無論當年作為《英雄本色3》片名的一部分,還是今天作為電影《梅艷芳》裡面的演唱會版,又隱含著這座城市和時代的夕陽之歌。
遺憾《梅艷芳》卻完全忽略了這首歌的背景含義和回避了《英雄本色3》,它恰好又與《梅艷芳》中對梅艷芳“俠義”描寫的缺失是對應的。
2.
《英雄本色3》是《英雄本色》三部曲中唯一一部出現了副標題的電影。前兩部吳宇森執導,徐克監製,到第三部徐克親自下場執導。
1986年的吳宇森執導《英雄本色》成功塑造了周潤發的MARK哥形象,影片叫好叫座。一年後新藝城趁熱打鐵開拍續集,把第一部死去的阿MARK硬是安排了個雙胞胎兄弟讓其復活,結果並不討好。到《英雄本色3》,主角仍然是阿MARK,但這次打著是MARK哥的前傳,講述阿MARK1974年到越南找堂兄弟阿民(梁家輝 飾),希望帶二叔(石堅 飾)逃離動盪的越南。
不過,我看《英雄本色3》並沒有把它看作是《英雄本色》的前傳,或者就沒有聯想到它與《英雄本色》的關係。電影中的MARK哥也不是86年版裡面的MARK哥,它在我看來是一部獨立的作品。
徐克在《英雄本色3》中首先顛覆前兩部重點描寫男性情義的主題,取而代之的是突出描寫女性。梅艷芳飾演周英傑,雙槍女俠,女中豪傑。徐克在《刀馬旦》(1986)已嘗試塑造亂世下的女俠形象,《英雄本色3》可看作是該主題的延續。
周英傑周旋于三個男人之間,阿民、阿MARK、和時任三郎飾演的何長青,而她與阿民、阿MARK的二男一女又像一段“祖與占”式的關係,周英傑與MARK漸生情愫,阿民同時也愛上周英傑。不知沒有執導第三部的吳宇森是不是也從中得到靈感,後來在《縱橫四海》中,也安排了周潤發、鐘楚紅、張國榮一段類似的三角關係。
梅艷芳在《英雄本色3》中英姿逼人,性格上帶點倔強和忍辱,最後她死在周潤發懷裡,這又是一個女性最終赴死,男性苟活餘生的結局。從這個角度看,周英傑和《胭脂扣》裡的如花又有點相似。
3.
徐克是越南華僑,在越南出生,後來才來香港。《英雄本色3》把故事背景放在越南,也許多少也帶有幾分徐克個人親身經歷的投射。
時間上的1974年,那是越戰接近尾聲,時代變天在所難免,人們對亂世的不安,走與不走的心態都是當時香港人面對97的寫照。尤其國內的事件過後,大家對97更是充滿恐懼,但又無法改變這一切。
《英雄本色3》是在1989年10月上映,5月份在越南開機。當時國內局勢仍然很不明朗,估計主創當時在越南拍攝,也一邊在關注著動態發展。而當事件最終變成慘劇,相信對當年仍在拍攝階段的主創是一個沉重的打擊。電影結尾,“喪邦”駕駛坦克沖向阿民,梁家輝往回跑,那個畫面影射彷佛把香港人對前途的恐懼最毫無保留地表達出來。
周潤發最後駕駛一輛裝滿炸藥的摩托車沖向坦克,那是多麼大膽和英勇。還有開場不久,越南的學生走上街,軍隊向學生開槍,兩名年輕女性忽然把一束花扔向軍人,原來那是炸彈,最後這兩名女性被軍人開槍擊斃。這何嘗不是真正的勇武。
影片的情節就是圍繞走和不走,離開又回來,再離開。阿民和阿MARK帶二叔回香港,然後阿民和阿MARK又捲入周英傑與何長青的關係回到越南,在政局變天最後時刻又逃離越南。
片中石堅有句對白:“如果這裡是自己的地方,又何必走呢?”這種97大限的移民糾結,加上徐克也是移民,自然最瞭解這種心情的複雜。一如《夕陽之歌》歌詞中:“奔波中心灰意淡,路上紛擾波折再一彎,一天想到歸去但已晚。”
當今天重看《英雄本色3》,特別是在2020年之後的新香港,再次看到這種複雜的心情,聽到這首歌的歌詞,那是多麼無奈。《夕陽之歌》,是屬於香港的夕陽之歌。
4.
行文至此,我忽然又想,《英雄本色》這個IP似乎不論在什麼時代都註定與香港緊密相連。80年代的《英雄本色》系列在三十多年後的21世紀重看,因為現實的處境,它的內容和主題被重提,它給人的感受更加百般滋味。
這也變相強化了這個系列在近三四十年的港產片所謂“經典”地位。這個經典,它未必是在電影藝術上的,而是我們對電影所表達的意義和情感在現實有了新的投射。
吳宇森和徐克當年的創作相信也不會想那麼遙遠和深入,但像《英雄本色》中那場飛鵝山山頂看香港夜景的戲,在2020年重看的時候,我們對阿MARK那種失落、無奈,還有不甘竟然能共情。
特別是那句“想不到香港的夜景是咁靚。咁靚嘅夜景,一下就冇曬,真係有啲唔抵。”徐克拍《英雄本色3》回應香港人對前途恐懼和移民心態,走與不走的掙扎,三十年後香港人再一次需要面對。據說2020年有幾萬人離開香港,移民他國。
然而今天的香港還有誰會拍這種回應時代的電影?(今年金馬影展讓人看到還是有的,但卻無法在香港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