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22年的第一場電影是在香港電影展映周上看了《胭脂扣》修復版。
長年以來(嚴格講也就6,7年)我城有兩個香港電影的影展。一個是由百老匯電影中心策劃和主辦,每年從8月左右開始,然後全國各大城市的百老匯影院和百麗宮影院巡展,歷時大約四個月,一直到12月。
香港電影影展每年都會有一個主題,展映的電影也幾乎都是舊電影,主要是八九十年代一些重要港產片,透過主題影展讓國內的影迷可以在大銀幕觀看或者重溫這些重要,甚至是經典的電影。也正是每一年電影中心用心的策劃,在影迷心目中的口碑也相當不錯。
另一個則是我城獨享的香港電影展映周。這個影展映期較短,真的就展映一個星期,這個影展多少有點省港兩地的官方交流活動色彩。展映的電影主要是香港的本地製作新片,這些新片一不是合拍,二不是大製作,也大概率不會國內院線上映。
展映周2012年開始舉辦,第一年做得有聲有色,片單不少是當年香港本土的話題作,比如第一年就獨家展映了《狂舞派》,還要求主創到現場映後交流和謝票,同時也會選上一兩部八九十年代的舊作展映。應該說,前兩三年,整體上在選片上都有選到香港本土重要的電影,比如後來還有《那一天我們會飛》。那幾年,我還是電影線的採編,自然也採訪了這幾屆展映周。
但後來,這個展映周越做越糟糕,無宣傳,無推廣,當然選片也不如早一兩年用心,有甚至無聲無息辦完才知道,上座自然也不高,完全難以媲美BC的香港電影展。
但2020年疫情後,香港電影展宣佈不再舉辦,卻給了展映週一個機會,今年聯合廣佛兩地百麗宮辦影展,規模、選片、推廣彷佛都按香港電影展的標準來做。雖然經典修復版只有一部《胭脂扣》和《似水流年》,沒法和廈門金雞還有同期上海舉辦的影展相提並論,但對戲稱的“廣寒宮”來說也是聊勝於無。
2.
大銀幕重看《胭脂扣》我想到的是一個字:變。尤其是戲裡戲外出現的一些數字,更讓我對“變”有所感慨。第一個數字自然是50。
《胭脂扣》的故事講了兩個年代,一個是十二少(張國榮)和如花(梅豔芳)的三十年代,一個是袁永定(萬梓良)和阿楚(朱寶意)的八十年代,兩個年代相差了50年。如花與十二少吞鴉片殉情,在地下53年後來到人間尋找十二少,她相信50年過去,十二少仍然會記得她,而當她來到八十年代的香港卻發現,當年塘西風月早已消失,太平戲院變成了百貨公司,綺紅樓變成了幼稚園,說不變,怎麼可能?
但如花她一開始真的相信“50年不變”,而這個詞,這個數字對香港人實在太有感觸了。十二少和如花殉情的年份是1934年,剛好50年後,1984年中英雙方就香港前途問題進行談判,簽署《中英聯合聲明》,香港前途塵埃落定。阿楚第一次見如花的時候說:“你件衫都幾襟嚄,埋系地下50年都唔爛,真系50年不變?”中央承諾香港“50年不變”,但對於當時的人心是不是就真的對前途抱有樂觀?
相距50年的兩個年代,不僅城市在變,人的觀念和價值自然也隨著變。如花肯為愛殉情,放到50年後袁永定和阿楚都不會為愛而死。50年不變,只有鬼信,人才不信。但結局是,如花發現了在人間苟且偷生了50年,連她也不再相信這個承諾。對啊。50年不變,連鬼都不信!
3.
第二個數字想到的是35。中國人的數位總是逢五和逢十必紀念,《胭脂扣》在1987年推出,至今剛好35周年。
和如花看到50年間城市空間和社區的變化不禁感慨一樣,1987年的香港和今天的香港,從電影中的空間也能感受到戲裡戲外的變化。最大變化的仍然是曾經的塘西風月,西環和石塘咀。
35年前,袁永定從中環下班回石塘咀要麼選擇電車、要麼選擇巴士。如今地鐵港島西線早已開通,中環到石塘咀幾分鐘即到,地鐵站出來正好是山道那條“長命斜”,也正是電影中如花等十二少的場景。
變化的場景還有荷裡活道的古董店。袁永定在古董店的舊報紙中找到當年十二少如花殉情的新聞,這家平價館因為紅色的外牆和招牌,還有那張毛主席像掛著,在荷裡活道上顯得格外醒目。這裡賣的“古董”也一如它的招牌,充斥這許多紅色“古董”,比如語錄、毛襟章、溫格海報。
看過一些平價館的店主李達良訪問,八十、九十年代是平價館最好生意的時期,不僅關錦鵬拍《胭脂扣》借用當場景,而且也時有名人過來幫襯,張叔平就為《阿飛正傳》在這裡買了兩萬多的道具。但“平價館”也於幾年前結業,結業後一直處於空置狀態,後來租給了文創店。
電影中的場景也有沒發生過變化的,印象深的是一個小場景,中環的水池巷。如花跟著袁永定下班,兩人在這裡有一段對話,袁永定見如花衣著“獨特”問如花是不是從大陸下來的(對白:你上面落黎噶?用“上面”暗指中國大陸),如花說:“我從下面(陰間)上來的。”(袁永定卻理解為如花從南洋上來香港)這場戲在影院裡重看引來零散的笑場。這場戲最後一個空鏡頭畫面左邊的水電五金鋪,我在幾年前“掃街”拍場景路過,招牌仍然在那兒,過了三十幾年,這裡仿佛什麼都沒變。(看配图版,请移步公众号链接,blog传图不便 https://mp.weixin.qq.com/s/A38c9Uu7CfpNPCfwxgUUlw )
4.
第三個與“變”有關的數字是25。1997年,中國收回香港,今年剛好25年,剛好是那個鬼都不信的50年不變的一半。
要說97之後,聯繫電影內外到底變了什麼?首先當然是片中的兩位主演張國榮和梅豔芳先後在03和04年去世,香港的流行文化失去了最燦爛的兩顆星,也宣告一個輝煌年代的結束。其次香港也逐漸失去她原有得光輝燦爛,我們最珍視的自由在2020年後原來是這麼脆弱。在中央不斷“完善”制度下,香港加速地變成中國內地一座城市都不用50年,香港經過百年建立起來的國際城市,原來可以如此不堪一擊。在新香港下,今天再看《胭脂扣》,對這個鬼都不信的50年不變實在心情複雜。
無獨有偶,去年香港國際電影策展關錦鵬焦點影人,放映多部關錦鵬的代表作,當中許多關於97、關於香港前途的對白被許多人引用分享,顯然也是感慨香港變成今天的局面。
除了《胭脂扣》,還有早幾年的《女人心》對白:“咩事啊?”“興奮咯”“大陸唔收返香港?”1986年《地下情》對白:“香港好似仲有啲希望咁,啲樓一棟棟咁起。”“起樓冇問題噶,睇下住啲人感覺點之嘛。”
我最有印象與數字、與97呼應的對白,還有98年的《愈快樂愈墮落》。那場有點迷離的鏡頭,車行駛在青馬大橋上的戲,陳錦鴻問:“1984年9月16日,你能記得那天做過什麼嗎?”還有“一覺醒來,發現有小偷進了你房間內,偷了所有的東西,又留下一堆用不著的東西。”
這個小偷偷走了這座城市的什麼?又留下了一堆什麼用不著的東西?聯想和對比今日新香港,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