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我時隔三年半再站在油麻地眾坊街駿發花園前的這片公共空間,看到電影中心(BC)外牆那塊大型電影海報,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沒變過。
BC外牆這塊巨大廣告位元常年都會掛著電影中心近期最推薦和熱門的電影海報。
最近掛的是去年康城影展評審團大獎電影《親陌》(close)。講的是一對關係親密的少年,如何被迫分道揚鑣,最後一場悲劇發生時要被迫疏遠對方。
海報上的宣傳語寫著“這麼近,那麼遠”。如果過去三年是個悲劇,那這六個字也是造成我與這座城市被迫疏遠的寫照。
說沒變化那是假的。雖然看見街道恢復往日的熱鬧,熙熙攘攘的人流一切如常,但城市的空間和景觀,一些建築,一些店鋪都多少在變化。
從油麻地地鐵站C出口出來,馬路對面原來的三洋餐廳已經換成另外一間叫紅茶的餐廳。
油麻地彌敦道這家三洋也算以前經常在BC看完戲後的聊天落腳點,看友鄰說三洋這幾年陸續結業了很多分店,但這家其實早在19年我最後一次來的時候已經結業,當時處於空置。
又比如上海街這邊以前總經過一棟十分殘舊的戰前騎樓,記得最後一次來,當時外牆已被圍起來重建,這次看見已是一棟頗有情調的建築。
儘管市道逐漸恢復,但有些店鋪撐過了三年,最終在恢復的時候選擇關門。
路過眾坊街上的好好洋服,看到幾個老夥計在收拾店鋪的雜物,抬頭一看,店招已經貼著旺鋪招租,還有地產經紀的聯繫方式。
這家小小的定制西裝的店鋪是一個電影場景。杜琪峰《黑社會》中,大D在這家店鋪定制了一套新的西裝,準備晚上“八點鐘,有骨氣”。
2.
當然,看電影才是這一趟的主菜(哪一次不是呢?)。除了香港電影節的節目,還有院線要看和想看的電影。
每次的觀影計畫都要精心安排,考慮片長、地點、中間轉場的用時等等。
以前最瘋狂的時候,如果遇上片長不長,一天可以排到4場電影(理論上可以排5場),這次本可以排足5場,但畢竟現在不像以前那麼有精力,可以全天專注力集中,也因為要見一些三年多沒見的友人。
院線的電影這次只看了兩部。一部是新上映的《白日青春》,一部是已經上映了兩個多月的《the first slamdunk》,當然看的是粵語版。
《白日青春》去年金馬獎的時候大放異彩,黃秋生在機場被林青霞野生捕獲後贊其表現,金馬獎最終也獲得最佳男主角,導演劉國瑞獲得最佳新導演外,還獲最佳原著劇本。
但看完後並沒有給我太多驚喜,甚至覺得影片比較平庸。黃秋生很好嗎?我覺得片中的陳白日對他來說是一個毫無難度的角色,他的演出屬於那種輕輕鬆松,打卡放工那種心態。
劇本好嗎?概念主題是十分好的,但細化到敘事、人物描寫看到的是許多想當然的編排設計。
陳白日為了“贖罪”,為了內心的愧疚,選擇幫南亞難民小孩哈山,這個所謂贖罪,以陳白日這個角色性格就很沒說服力,但導演願意很善良地,理所當然賦予他這種忽然善良的轉變。
總之,許多情節的推進都可以說十分兒戲,還有就是,為什麼香港電影裡的員警一天到晚都失槍?
《slamdunk》不想在此多說,另文再談。這裡只說一句,必定會二刷,甚至三刷。
至於電影節節目是主菜中的主菜。
這是全面通關後的首次電影節,電影節也終於恢復到正常的舉辦時間。每年的三月底到四月初,來自不同地方的影迷來此朝聖,而文化中心的大劇院可以叫做朝聖的聖殿。
除了重要的電影首映會在此舉行,一些重量級名作修復、大師回顧展都會排在文化中心放映。
今年的大師回顧展有日本導演伊丹十三,經典4K修復《獨立時代》和《悲情城市》無疑最具分量。
我在文化中心大劇院看了《獨立時代》和伊丹十三的《蒲公英》。
《獨立時代》在千人的大劇院大銀幕重看,那種感覺真是無與倫比,可以和大家一起笑,精彩處一起鼓掌。
回想起來,我在這座聖殿已經看過3部楊德昌電影的修復版。《恐怖分子》、《一一》、《獨立時代》。
《蒲公英》安排在傍晚放映簡直喪心病狂,因為你有可能是頂著肚子餓來趕這一場的。而影片中不斷吃拉麵的場景,會讓你一直看,一直餓。
試想一下,讓你肚子餓的時候,戲院裡面放映的電影是《食神》。
3.
除了看一些戲,也見一些人。三年多沒見的有影友、以前的同行,也有電影的前輩和師友。
這些朋友上一次見面都已經是2019的事。上一次和他們見面,我見證了一座悲情城市,一晃三年過去,和他們再次小聚,已是一切都被“優化”和“完善”的“美麗新香港”,大家都不約而同,一聲歎息。
前文一開始我說似乎這裡一切都沒有變化。
當然不是。
美麗新香港,怎麼可能沒有變化。
朋友問我電影節和19年之前有沒有什不同?我想了很久,答案是:沒有不同。
但我隨後又想了想,還是有變化的。那就是一些影友已經沒法再在電影節約好看電影,沒法幫忙搶票。因為他們有些已經移民。
過去三年,移民是熱議的話題。如果不是聽一些朋友的親述和親歷,我也會覺得是不是一些油管的視頻KOL 把這個話題放大。
和其中一個影友吃飯,他說過去兩年多,不少人都經歷各種道別,包括他自己,他的一些親戚都紛紛全家移民。小孩還在上學,中途就沒上了,和家人一起移民了。
“特別是一些名校,名校一些學生的家庭條件不錯的,他們都不少在學期中就退學了。”
和一位行內前輩聊天,他說,能走的都是有條件,“有得揀”的人。
走的這批人裡,三十多四十歲是占主要。按常理,他們是這個城市發展最中堅的力量。他們未必都有很豐厚的資金,但他們很多都是專業人士。
這位前輩也說起這次的移民潮和97前那波移民潮的區別。他說,這一波移民潮有的人走得很匆忙,或者走得很神秘,他們沒有和太多的朋友說要移民,等他們已在異國他鄉安定下來後,他們再在社交網路發一條資訊,大家才知道已經移民了。
我問,過去三年香港到底保守估計走了多少人?不久前我在油管看綠豆頻道專訪彭定康,彭定康說過去兩年通過BNO來英國的人就有14萬。
前輩說,如果再算上BNO以外的管道走的,去加拿大、美國、澳洲的,過去三年保守估計30萬是一定有的。
當然,有人會說,才走30萬而已,香港七百幾萬人,走30萬還是七百幾萬。特區官方說每年都有人移民,不要大驚小怪。
但上面所說,走的這30萬人裡面,有多少是社會的精英人才和專業人士?一方面說不要大驚小怪,另一方面卻為何官方又要到處“搶人才”?
4.
還是回到電影,說說電影節的變化。
本屆電影節傳出《悲情城市》4K修復版撤片疑雲,雖然最後電影順利放映,但也不禁令人擔憂我們以後還能看到這種偉大的電影嗎?
香港過去兩周,香港的電檢鬧出的笑話真不少。
比《悲情城市》放映疑雲更早的是那只熊的恐怖片在通過電檢後被“發行商的商業決定”取消上映。
《悲情城市》的撤片疑雲剛解決,兩天后又傳出《隱入塵煙》無法通過電檢,原計劃在科大的放映被臨時改為導演另外一部作品《路過未來》。
一部在去年內地通過審查並院線上映的電影,並且內地票房破億,卻在香港無法通過電檢,這算不算創造歷史?
說白了,就是今天這座城市表面上仍保持著它的繁華,表面上一切如常,而事實上它的根基,它的筋脈已被破壞。
《倚天屠龍記》裡面,謝遜在冰火島上給張翠山一家三口示範七傷拳的威力,謝遜一拳打在大樹上,大樹紋絲不動,它的外表看上去沒任何變化,但它裡面的筋脈已經被震短,然後這棵樹將慢慢死去。
這座城市就是被謝遜打了一拳七傷拳的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