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3年,陈凯歌执导的《霸王别姬》在戛纳电影节夺得最高荣誉金棕榈奖,这是华语片前无古人的成就,至于后有无来者,以目前的大环境,我是比较悲观地认为将继续有很长一段时间“后无来者”。
华语片离现在最近的一次戛纳影展获奖,记忆没错的话已经是8年前侯孝贤的《聂隐娘》,侯孝贤夺得最佳导演,同年还有另一部华语片佳作入围是贾樟柯的《山河故人》结果都“冲金”失败。
如今侯孝贤因脑退化症无法再继续工作正式宣布息影,原计划的新作剧组也解散。贾樟柯一边在筹划新作,一边支持后晋新导。
《霸王别姬》无论台前幕后都聚集了当时两岸三地最好的电影人,彼时还没喊出“合拍片”的口号,国内电影行业的“93改革”才刚刚开始,《霸王别姬》已经做了一次合拍的最佳示范。
台湾“侠女”徐枫监制,香港李碧华的原著,内地的编剧芦苇,导演是第五代代表陈凯歌,还有宣传发行也是香港的舒琪导演。台前的阵容更无需多言,都是当时华语电影最出色的演员。
徐枫是最早提出想拍《霸王别姬》的人,她凭饰演胡金铨的《侠女》第一次走上戛纳的红地毯,《侠女》的成就同样是华语片的一座高峰。导演陈凯歌早已凭借《孩子王》入围过戛纳主竞赛单元,尽管那次的戛纳反响不算太成功。
我推荐有兴趣的影迷去油管看舒琪导演的频道《只要有电影》,舒生重述了当年《霸王别姬》的诞生前后,从筹备到拍摄再到后来的宣发,还有如何接到韦恩斯坦的电话促成电影在美国发行,信息量相当大。
2.
今年正好是《霸王别姬》上映30周年。片商推出电影的4K修复版先后在台湾、香港、美国重新上映。美国当年发行上映的是删减版,那个版本是韦恩斯坦和陈凯歌沟通后由导演亲自做的删减版,这次4k修复版上映弥补了当年不是原版的遗憾。
这部华语电影名作已经诞生30年,今天大银幕重看如何再评估他的成就?特别是当抽离90年代初的社会环境,放到更长的时间里,30年后它的艺术水准是否还经得起考验?
从整体上,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它最成功的地方在于对李碧华原著剧本的改编。
《霸王别姬》是一部先有剧本后有小说的作品。创作最初是李碧华为70年代末香港电台电视单元剧《香港香港》写的其中一个单元。导演是罗启锐,主演有岳华、余家伦和樊少皇。
李碧华之后把剧本改写为小说,到1985年才由香港天地图书公司出版,但徐枫早在1983年就购得《霸王别姬》的电影版权。
《霸王别姬》的单元剧分上下两集,一集44分钟,如果把上下两集加起来也是一部约一个半小时的电影片长了。
如果你是电影版的忠实影迷,当你回头看原作单元剧未免会有点落差。电影版里程蝶衣完成了虞姬的自刎,戏里戏外归一非常动人,张国荣的程蝶衣风华绝代,瞬间永恒。但原作剧本无论主题,还是叙事角度完全不一样。
首先单元剧的主角是“霸王”段小楼,不是“虞姬”程蝶衣。影片以段小楼的视点开始叙事,开场也是风雪交加早晨,此时我们听到了段小楼的独白,讲述他第一次看到程蝶衣的情形,也就是彼时的小豆子,他被带到梨园拜师关师傅,签了卖身契,从此在这梨园学唱戏。
随后两人一起训练,一起出师上台,继而成名,整个叙事过程段小楼的独白不时出现。后来“负重前行”的政治运动到来,师兄弟两人要互相指控,互相批斗,最后段小楼愤而“霸王渡江”,逃到了香港。程蝶衣仍然留在内地。
段小楼来到了香港,他早已不是那个霸王,他成了一名普通的电车司机,没人知道他曾是京剧的角儿,甚至和他同一屋檐下的小朋友叫他“上海佬”,这是段小楼会用“烫嘴”的粤语纠正他“我是北京人”,那时的香港人对大陆下来的新移民没什么地域概念,都统称“上海佬”。
影片的结局是政治运动结束,一个京剧团来港演出,段小楼看到宣传海报上的艺术指导是程蝶衣,两人最后在香港的一个澡堂里重见。两人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程蝶衣经历批斗,后来平反,组织还帮他安排的对象,结了婚。最后以两人在澡堂再唱一次《霸王别姬》结束,不甚唏嘘。
显而易见,原作的《霸王别姬》剧本有相当明确的香港主体视角。这是一个典型的香港故事。
在那个大时代下的小人物遭遇,这是一个关于个人命运、无法抉择的故事,而香港如何成为了他们最终的落脚点。49年之后,一场又一场的运动,香港以它当时独有的文化位置,为生活在动荡年代的中国人提供了一个避风港湾,显示了这座城市的时代意义和包容。
就像后来王家卫的《一代宗师》,叶问来到香港“从此只有眼前路,没有了身后身“,段小楼最终“霸王渡江”两者都是殊途同归。
我们也能看到原作中的一些“同志”意识,比如男人之间的倾慕,男人一起洗澡,最后两人在澡堂两人肉白相见,虽然在北方的澡堂见惯不怪,但在当时十分保守的香港也算比较大胆,据罗启锐回忆,当时在香港电视上这些画面还真的没见过。
3.
两集单元剧加起来约一个半小时的剧本最后改编成接近三小时的电影剧本,这是由李碧华、内地编剧芦苇和导演陈凯歌三人合作完成。据说三人对剧本改编和打磨,反复修改接近一年,电影最终在1992年2月在北京正式开机。李碧华同时也按改编剧本重新写了《霸王别姬》小说版,比起1985年的篇幅增加了一倍,也是在1992年2月出版。
电影的片长比原来单元剧也增加了近一倍,扩展最多的是一前一后。前是讲述小豆子和小石头学戏的阶段,用了超过40分钟的篇幅来叙述。
这部分扩展我们看到来自北京编剧加入后,无论对白还是画面都能拍出原作没有的京味。还有一群小演员十分出色的演出,他们天寒地冻在野外练嗓子,练动作练不好还会被师父藤条鞭打,而且可以打到几乎皮开肉绽,令人动容之余更多是今天看这些训练手段是多么不人道。
一后自然是对那十年“负重前行”的描写,这部分同样占了影片40分钟左右的篇幅。其中单元剧里面被绑起集中批斗,互相揭发的戏在电影中被拍得更加详尽。
这十年的戏可以说是陈凯歌自己对“负重前行”的态度和一定程度反映出他的心路还有反省。陈凯歌在他的自传《少年凯歌》就有写到”十年艰难探索“对他人生的影响。他也写到在批斗会上,自己喊了打倒父亲的口号。在电影里面,菊仙、段小楼、程蝶衣互相揭发那场戏,对陈凯歌来说并不陌生。
《霸王别姬》把十年里那种人们的惶恐、对政治气氛的恐慌,还有失去理性对政治宣传的狂热,第一次由中国导演拍出来呈现在西方的影展和观众面前。
电影把单元剧里的香港意识全部抽走,影片结尾是十年动荡结束,霸王和虞姬两人重登舞台来到礼堂彩排。这场戏出现在全片开始和结尾,一开始两人来到礼堂,接着以倒叙展开故事,结尾两人在礼堂再次唱《霸王别姬》,也是最后一次,程蝶衣最终自刎。
把香港主题完全删去,和塑造程蝶衣这个人戏合一的戏痴是电影改编最成功之处。阅读黄爱玲的一篇关于《霸王别姬》的评论,提到当年有影评人,包括李焯桃批评电影改编把香港主体完全删除,这是向政权“献媚”,也抹杀香港作为世界窗口的重要性。
挺难想象李焯桃会作以上评价,“献媚”的批评显得有点莫名其妙,如果真要献媚,这部片后三分之一可以没必要存在,可能全片也没开拍的必要。至于香港主体的消失,导演和编剧都是地道北京人,情感上无法与原作的香港叙述产生共鸣合情合理,香港不在这个故事主题的讨论范围也是理所当然。
4.
电影的主题是一个关于忠诚的讨论。在程蝶衣身上是对忠诚的塑造和表达,是所谓程蝶衣说的要“从一而终”,是戏里戏外都要这样。这也很大程度是陈凯歌个人向往的人格典范,对程蝶衣的这种艺术忠诚和理想是肯定的。
在中国的近现代六十多年里,从20年代到70年代,政权更迭还有运动不断,任何对某个政权或者团体的“忠诚”都是危险的,无论你倾向哪一方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清算的理由,唯独坚持自己的信念和追求才是对抗这样荒谬可怕的现状唯一方法,体现在程蝶衣身上就是唱好自己的戏,无论台下是国民党、日本皇军、还是共产党。
就算是到了49年之后,因为政治需要对京剧进行修改,程蝶衣仍然坚持自己对京剧的理解,这为他后来遭到自己一手培养的四儿的批斗埋下伏笔。
张国荣饰演程蝶衣是他整个演艺生涯里最出色和耀眼的演出。戏里的花旦程蝶衣与角色虞姬人戏一体,张国荣与程蝶衣何尝不是演员与角色的人戏一体。
这次重看4K修复版其中一个感受,就是张国荣在本片里的表现是独一档的存在,甚至可以说张国荣对演技的控制补救了影片的一些不足。
这个不足就是陈凯歌常常会为了刻意突出戏剧效果让演员“用力”去演一些戏,这些用力的演出有时是忽然地挤眉弄眼,“挤”出一些演技让你觉得奇奇怪怪。
举个例子,片中对背叛的描写,段小楼要娶菊仙,菊仙来见过程蝶衣,程蝶衣感到被背叛。张国荣的对情绪的控制,如何表达出一种被背叛的愤怒都是相当克制,相比之下巩俐外放的演出显得咄咄逼人。因为张国荣对演技的“收”,没让这场戏最终成为一场两个女人(当然其中一个生理上是假女人)争宠的狗血戏。
还有一些不足也是这次大银幕重看时发现的,主要是一些配角的选角是失败的。比如吴大维客串出演的红卫兵就挺莫名其妙的,而且他在里面又是刻意地扮得面目狰狞,看得是在让人出戏。
不过这些都无损《霸王别姬》在华语片历史上的艺术成就,尽管已过30年,这部电影仍然是华语片的经典之作,也是陈凯歌导演生涯里最重要的杰作。对比起今天的陈凯歌,也不禁令人一声叹息(叹的不独是导演个人,也是环境和时代)。
而陈凯歌执导根据自传《少年凯歌》改编的电影《少年时代》上映仍未有期,不知何时能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