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生三世聶華苓》:那一代避不開政治和漂泊的文人

    在沒有大銀幕這半年我補了不少以前沒有時間看的片。就在影院復工臨近復工前,補看了幾部作家的紀錄片,看完這些紀錄片都有相似的感受。就是作為人物紀錄片,主角人物訪問過程的談吐,文學帶給我的感染讓我忽略了導演在技藝和制作上不足。

    其中一部是陳安琪導演的《三生三世聶華苓》。

    我是因為看完陳安琪上一部紀錄片《水底行走的人》(2018)才來補回《三生三世》。《水底》兩年前在香港看完首映,我在影評寫到這是我的年度最佳香港電影。如今補回《三生三世》,發現兩者都有某些相似。

    首先兩部片都是關於藝術家的紀錄片,其次兩部片的主角都是導演相識多年的好友。兩位藝術家不同的藝術門類,黃仁逵是畫家,聶華苓是作家,但兩人對人生對藝術創作都有獨特的態度。當然《水底》的意外效果是來自黃仁逵的“不合作”,《三生三世》相比就頗為“循規蹈矩”。

    因為”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IWP)我知道了愛荷華大學和愛荷華城,也因為IWP才知道聶華苓。紀錄片講述聶華苓漂泊的大半生經歷,最後如何在愛荷華定居,和保羅安格爾創立寫作工作坊,這個工作坊如何從最初只是一門大學的碩士寫作課程發展成國際寫作計劃,讓愛荷華城成為聯合國頒發的文學城。

    聶華苓形容自己:“根在大陸,幹在臺灣,枝葉在愛荷華。”這不僅是聶華苓三段重要人生經歷的概括,而且也是民國那一代文人因時代註定漂泊的人生寫照。聶華苓說自己的大半生總是與一個“外”字聯繫起來,在臺灣,她屬於外省人,而在臺灣的外省人中,她又是個“外人”。

    聶華苓不喜歡政治,但在她成長的年代左右壁壘分明,不可能不被政治影響。聶華苓1925年生於武漢,年幼時,父親被中共紅軍殺害,在政治取態上她自言不屬於左翼,但她又不是所謂右派,她自言自己是個“中間派”,在她讀書的年代,她親眼看到同學間僅僅因為左右取向不同就加入混亂打鬥,最後發現大家是同宿舍的同學。

    1949年,聶華苓隨家人遷移到臺灣,後來加入雷震的《自由中國》當編輯,然而當時臺灣的白色恐怖再次讓她捲入政治。《自由中國》事件後,雷震入獄,聶華苓也受牽連,於1964年移居美國。可以說,聶華苓在年輕時期都經歷過左和右的極端政治理念所帶來的傷害,也正因為這樣,也促使她後來創立IWP要打破這種政治壁壘。

    通過IWP,不論這些作家來自是西方陣營還是社會主義陣營,大家都可以盡情交流、辯論,甚至爭執,但最後工作坊結束,大家都會相互擁抱。蔣勳在紀錄片訪問中舉了個例子,說有一位埃及作家和以色列作家來到工作坊,當時兩國在打仗,兩人一見面就吵架,誰都不服誰,但工作坊結束時,兩人都不舍擁抱,並且留下聯繫方式。

    1979年,中美恢復邦交,中國重返聯合國,聶華苓非常興奮,因為這樣就可以邀請大陸的作家來IWP。大陸、臺灣、香港三地的作家此前一直處於隔絕狀態,IWP使得三地作家得以首次面對面交流。然而,也正因為這樣,聶華苓又被臺灣列為黑名單。直到09年,馬英九親自代表臺灣當局向聶華苓道歉。聶華苓用IWP打破政治對壘,用文學交流打破雙方的思想爭拗,這就是IWP的意義所在。也正因如此,1976年,世界各國三百多名作家聯合提名安格爾和聶華苓夫婦為諾貝爾和平獎候選人。

    紀錄片還穿插了聶華苓和保羅安格爾的愛情,安格爾1991年不幸在機場忽然病倒去世,影片開始打出本片為了紀念保羅·安格爾。看陳安琪訪問,原本這部紀錄片主要想拍IWP,而且是二十多年前的計畫。不過後來陳安琪返港工作,她在加州結識了成龍,成龍邀其返港,當了《龍少爺》的副導演,後來陳安琪執導了三部長片,之後入了廣告界,拍紀錄片的事就此擱置。

    直到08年收拾舊物,陳安琪才無意間翻出安格爾寫給她的信,信上說安格爾授權希望由陳安琪來拍他的紀錄片,安格爾的信讓這個二十年前的計畫得以重啟。陳安琪從09年開始走訪了中國大陸、香港、臺灣訪問那些曾經去過IWP的作家,從他們的講述中獲知更多IWP不為人知的往事。

    余華說聶華苓對自己生活很節儉,但對前來參加IWP的作家卻十分大方,宴請來自世界各地作家;莫言幽默地講述在愛荷華期間,就是“聶老師不停地請吃飯。”;遲子建說聶華苓直爽樂觀,紀錄片中,經常看到聶華苓哈哈哈爽朗的笑聲。這也許就是聶華苓面對人生幾十年過來遭遇的種種不幸的樂觀闊達態度。

  • 戲味點滴(20200424)

    ·金像獎預告

    假如今年香港金像獎只頒發一個獎項,這個獎一定屬於金像獎的預告。短短接近3分鐘的片,用2019年上映過的香港電影把他們的影像和對白重組,道出了2019年香港人的切膚之痛。朋友説,他看完這個預告竟然哭了。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去年的華語片中我十分討厭《少年的你》,但經過剪接重組,把周冬雨課堂上那三句突出語法時態的英文放進另一個時空竟然沒那麽討厭了,真是剪輯的魅力,而這三句英文恰恰是這條短片的“題旨”。

    人變動物、人生來自由、夢、墮樓少女、還有最恐怖的犯罪現場,衝入地鐵站車牌為831的私家車簡直看得人毛骨悚然。《掃毒2》拍于2018年,2019年7月上映,有時拍電影人不經意會成爲預言家,現實有比電影更荒謬。“遇到不公義的事我就要站出來。”、“只要你贏了,我才不會輸。”無論你如何拒絕藍絲片,但當這些對白抽出來重置完全說得通。剪輯這條預告的盧煒麟和李啓浩都是出自鮮浪潮的新導演,還有聲音設計的鄧學麟演藝電影電視學院畢業,參與過相當多的《獅子山下》單元劇還有港台外判項目(劇情片、紀錄片)。

    ·《最後舞動》(The last dance)

    netflix和ESPN聯合出品的Michael Jordan 10集紀錄片,記錄Jordan和公牛王朝最後一個賽季的全過程。這部原計劃在賽季結束后推出,但疫情促使Netflix把紀錄片提前上綫。目前只播了兩集,我看了第一集,前半部分一下把我拉回到97年的夏天。那年剛好小學畢業,即將升讀中學,對Jordan和公牛隊的許多記憶一點點被紀錄片的訪問和影像重新勾起。上了中學,班上都在討論這是Jordan最後一個賽季,但重組背後的成因,積遜教練和管理層的矛盾,球員對管理層的不滿,這些當年都並沒有很深入了解,籍著這部紀錄片既是勾起那年的籃球的青春回憶,也是重新認識那個賽季許多事件的來龍去脈。

    ·《父子情》

    終於能看到一個DVD版本的《父子情》。這個DVD是收錄在“紀念銀都60年”的DVD套裝裡,而這套DVD應該已絕版。後來跟做翻譯的朋友談起,才知道原來他有這個DVD套裝,並把這個套裝中的所有碟都備份在了硬盤。原來朋友當年參與過這套DVD的粵語片字幕翻譯,所以留有一套。

    《父子情》是方育平的大銀幕處女作,帶有個人半自傳色彩,但正如他在83年的英國紀錄片《HongKong cinema:Film as a way of life》中的訪問所説,“這可以説是我的經歷,也可以說不是,它其實是許多像我這輩木屋區長大的人的共同經歷。”電影的寫實影像一如方育平的電視台作品,印象深刻的鏡頭,羅家興和吳紹冲兩個人在山頭玩,鏡頭對著整片的木屋區,50年代,滿山的木屋區,居民居住條件惡劣,緊接著一場大火,木屋區被燒毀,繼而政府建了徙置大廈安置居民,條件算是好了一點。這些畫面都令人聯想到《野孩子》、《元洲仔之歌》、《夜游人》等方育平的電視台單元劇。

    《父子情》的故事發生在香港的五六十年代,影片也繼承了五十年代粵語片中的家庭倫理傳統,如《父與子》、《父母心》。父親希望兒子好好讀書才能出人頭地,但是兒子卻不想讀書,一心追求自己的拍片夢。這是傳統價值與個人夢想的衝突,父親可以犧牲兩個女兒的幸福和前途來換取兒子出國讀書,但兒子抗拒這種父權的頑固。最終是,兒子對父權的反抗只留在想象中的潛意識(想象中把父親槍決),現實回歸(或者屈服?)傳統價值,圓父親的夢。影片對父與子之間的情感描寫平實而細膩,不煽情卻感人。

    ·《帝國斜陽》

    又是“亞視永恆系列”。在沈旭輝的facebook看到這部當年在亞視播出的紀錄片在youtube上可以看。講述大英帝國如何撤出她的殖民地,這些前殖民地如何走向自主發展。紀錄片首播在1994年,那時上小學的我對它還是有一點點印象。在香港主權移交還剩下3年之際,這套紀錄片當時還是給香港人帶來不少啓示,還有身份認同的思考。這個節目的主持是許金鋒(《無間道》裡面試陳永仁的“葉sir”),第一集講新加坡,最後一集講香港。待鄭套重溫完有空再多説説。

  • 場景MV:風雨云下廣州城

    十多年前,那時還是博客的年代,自己開設了“電影造城”博客,主要是介紹香港電影場景,跟著電影浪遊城市。

    多年下來,拍了上千張不知包括多少部港產片的電影場景。漸漸地,把城市光譜放大,隨性搜尋喜歡的電影場景,有些是旅遊,有些是出差公幹,每到一個城市都會不自覺回想關於這座城市的場景,於是後期寫的博客已不局限在港產片。

    “電影造城”跟著博客時代起和落,幾年前,博客沒落,還出於各種原因,場景浪遊越來越少,文字也越來越少。於是決定把多年來的場景浪遊文字集結成了兩本電子書作品放到了豆瓣閱讀上。

    曾經希望電影造城能出實體書,但兜兜轉轉無下文也就放棄了。做付費電子書當然不可能指望它能給妳賺很多收益,這僅僅是當作過去多年以來的浪遊小結,實際上這些浪遊文字都寫得很隨性,也沒什麽攻略可言,在豆瓣閱讀上也收到過類似留言。

    除了做電子書,短片是多年前我希望呈現場景的形式,畢竟用原片段和場景比對會更直觀清晰。但這件事說了很久也沒開始做。

    結果到了今年,瘟疫導致復工無期,讓這事終於開始做了。

    關於這些電影場景的短片如何呈現,我曾介紹過國外“場景友”YouTuber,叫Herve Attia。他在他的YouTube頻道上分享不少經典電影的場景短片非常用心,是我比較喜歡也覺得非常有趣的。其中萊昂內的名作《西部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我最為喜歡。

    我當然想自己的短片做成像Attia那樣的效果,但因這些照片都是過去式,並非一開始就考慮用短片形式呈現,如要制作出《西部往事》那種效果有些場景就要舊地重遊。所以剛開始我還是以最輕巧簡單的MV形式來呈現,至於往後其他的場景短片再視主題而定。

    第一條場景MV就從我城出發。婁燁去年的《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剛好是去年這個時候,電影正在上映,看畢該片重新拿起相機拍場景,行走了電影中主要的場景,寫了篇場景文章。在這篇文章之前已經起碼一年多未專註寫過電影場景,這篇《但覺煙霧彌漫——《風雨雲》下廣州城》竟然效果還不差,在豆瓣上騙了不少贊,還有電影自媒體聯系轉發。

    所以第一條片,在電影中用到的歌曲《一場遊戲一場夢》重新看看風雨雲下廣州城。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ya4y1t7Ct

  • 讀游記:《有所不爲的反叛者》(2)

    民族主義者癡迷于歷史書寫的原因,就是他們要給自己創造出一個脫離真實和現實的幻境,在這個幻境裏,民族主義者可以獲得勝利、優越與復仇的滿足感,或是找到足以使“本民族”同仇敵愾的被欺辱的共同經歷。——《走出民族主義史學》

    這才是真·歷史虛無主義。

    民族主義者······以爲過去是可以改變的。只要觸及民族主義的神經,知性正直會消失,過去可以改變,最簡單的事實可以否認。民族主義召喚起最强烈的忠誠和仇恨。“一個人心裏只要有了民族主義的忠誠或仇恨,有些事,哪怕明知是真的,也變成不能承認的了。”“忠誠感被激發出來,同情心就停止起作用。”——《走出民族主義史學》

    在民族主義史學的歷史敘述中,本民族總是最優秀最偉大,德性品質最好,總有許多個第一,對其他民族有功無過,本民族的歷史總是最為悠久,要麽是不斷勝利、不斷成長的歷史······這樣的歷史,本質上是一部一邊倒的比較史,而本民族之外的那些比較對象,通常都是缺席的,都隱沒在不言而喻之中。爲了服務于民族國家的領土主張,民族主義史學都會把現有國土説成自古以來的合法領土,還會强調歷史上失去的領土,把領土爭議中的他囯説成理虧的一方。——《走出民族主義史學》

  • 讀游記:《有所不爲的反叛者》(1)

    復工無期,分分鐘整個上半年都是停工狀態。這倒是多了慢讀的時間。所謂的慢讀就是回到一邊閲讀一邊拿著筆隨時做批注筆記,用便簽條做記號。雖然如今一切都可以電子化,但選擇慢讀正是想遠離平時一切的電子化,這樣無疑會更專注,待讀完一個階段再用博客整理。今年一直暗示自己,根本就不需要那麽多社交網絡,博客就是個人最好的個人表達平臺。

    最近在讀羅新的《有所不爲的反叛者》,以下做點摘錄分享。

    歷史學家歸根結底不是傳承什麽文化,也不是要把某種古代的東西保存下來。他的使命本質上市質疑現有的歷史論述,去反抗、去抵制種種主流的歷史理解。

    當我們反感、反對乃至痛恨此刻正在發生的歷史時,不要忘記這個時代是慢慢形成的,不是一兩天冒出來的。——《有所不爲的反叛者》

    都說今日魔幻日常,pinky們以一種義和團加紅衛兵的變種出現在互聯網,然而今日之魔幻正是這些年一步步的倒車結果,谷歌退出十年,你囯的墻越來越高,“請注意,倒車。請注意,倒車。”這句早已叫人警惕。

    今天的歷史學家應該為所有那些被遺忘的、失去了聲音的人發出聲音,去探究現有的在競爭中勝出的歷史敘述是如何形成的。

    我們要知道,歷史越單一、純粹、清晰,越是危險,被隱藏、被改寫、被遺忘的就越多。——《一切史料都是史學》

    極權之所以要壟斷歷史敘述正正就是要讓其單一、清晰。

    在政治權力高度集中、國家對社會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文化-政治體,歷史敘述的競爭主要體現為政治權力要排斥一切不利于或無助于政治權力的歷史敘述,從而使服務于政治權力的歷史敘述獲得獨尊地位。——《遺忘的競爭》

    比起被動的遺忘,主動遺忘更得極權歡心,當然,有時兩者互相成全,互爲需要。

  • 字游記(20200402)

    月余未寫過博客,可也不是因爲忙。相反,瘟疫肆虐,不知不覺已停工了一個季度。不想寫也沒別的,只是看到瘟疫下中文互聯網各種魔幻,其惡臭和壞死已不知讓人該給什麽反應。

    有友鄰說,以爲一場瘟疫可以喚起公民覺醒,在2月初,也確實又那麽一刻給人覺醒,然而很快,這股覺醒真的只是錯覺。

    不想寫的不只是博客,這大半年我連社交網絡上的碎片文字都不怎麽發,無論推特、臉書還是豆瓣,我好多年都不怎麽用微博。而現在,被認爲是短視頻的風口,我也沒刷過抖音,有位朋友說,不刷抖音是我最後的倔强和底綫。深以爲然。

    但想起來十幾年前,當還是飯否的年代還有早期的推特,我是個話癆,一天打開手機最先刷這些社交網絡,有點碎碎念有點不吐不快都會發個兩三條。

    這一兩年刷推少了,豆瓣倒沒怎麽少,不過卻沒怎麽發廣播。騰出來的時間反而更多用在嚴肅的寫作,閲讀,看片,漸漸地也只有認真的寫作才適合真正的自我表達。然而墻内的打壓越來越大,網絡義和團,網絡紅衛兵已被培養出來,糞坑一樣的簡體中文互聯網世界有時能少點接觸少點表達則少。

    這種情況下反而讓我重回到傳統的紙和筆。比如看完片零散地在筆記本上記電影筆記,閲讀習慣了一邊做批注把便簽紙貼上。

    慢慢發現,沒那麽多社交網絡也沒什麽不好的,作爲個人的表達也不會在乎什麽互動或尋求認同。有什麽想表達,個人博客一次過寫完,一條條幾十字刷在社交網站上求個like或者轉發也意義不大。要自由地發出個體的聲音,我覺得留下一個博客就可以了。

    當然,希望我這個月開始會在博客多點發聲吧。

  • 一篇半年前寫的舊文

    《上流寄生族》4項奧斯卡還是可賀的。半年前寫過一篇有關奉俊昊的文章發在公衆號上,結果被刪。預料之中。那篇文章標題叫《從“廢青”到金棕櫚導演的煉成》(現在應該叫從“廢青”或者“暴徒”到金棕櫚金像獎雙金導演的煉成),當時正是逆權運動風暴中心,夏日電影節和BC SUNDAY一連放映奉俊昊的幾部重要作品,還有當時正在上映的《上流》。還有韓國那幾部“逆權系列”那段時期,算是第一次在兩三日内看幾部韓國電影。

    从“废青”到金棕榈导演的炼成

    1.

    今年夏日电影期间,两天半内我看了七部,其中有四部是韩国电影。

    我承认过去对韩国电影的一点点偏见和无知。以前总觉得韩国电影是商业有余而艺术不足。论商业,类型片的题材开拓制作不过是在学曾经的港产片,论艺术,虽然有金基德、朴赞旭、洪尚秀等这些中坚力量代表着韩国电影在欧洲各大电影节参展,但一来从个人口味,像金基德、洪尚秀的电影不太是我杯茶,二来韩国导演的艺术探索常局限在类型片范围内,有时难免会为讨好大众而不够胆破格(当然讨好大众非贬义,只是有时过于迎合却显得保守)。

    直到这两年,不仅有李沧东、奉俊昊在康城影展引发的话题,还有像“逆权”系列叫好叫座,当然还有社会的环境,都开始令我反思自己对韩国电影的看法。尤其今年以来,香港国际电影节选了李沧东做单元,系统地放映他过往的作品,从处女作到最新作,还邀请李沧东做大师班,无疑都是对他和他的作品一次重要的认识。

    刚结束的夏日电影节有一个导演首作的小单元,焦点仍然是韩国导演,展映了李沧东的长片首作《黑道初哥》,还有奉俊昊的长片处女作《绑架门口狗》。奉俊昊最新的作品《上流寄生族》夺康城影展最高荣誉金棕榈奖,电影也正在院线上映,与此同时,奉俊昊第二部长片《杀人回忆》也在电影中心独家上映数码修复版。

    当一次过看过这些导演首作或者早期重要作品,再回到当下对比他们最新的作品,你就会明白,获奖不是等运到。他们今天的作品受人关注,他们创作的视野,技艺的打磨从一开始就体现在首两部作品里。

    就拿李沧东和奉俊昊来说,两人早期作品都有相似的地方,李沧东1997年的《黑道初哥》,奉俊昊2000年《绑架门口狗》都是一鸣惊人的处女作。接着第二部长片开始备受国际关注,李沧东99年拍出《薄荷糖》,奉俊昊03年拍了《杀人回忆》,两片相似的地方竟都是通过一个事件和深刻的人物描写触及到黑暗、非人性的80年代。从他们出道开始,开放创作环境都让他们有意识反思过去,尤其是时代对人性,对人的价值影响。

    真的,不对比就不知道差距。同样是出道于九十年代末,世纪之交出道,中国的第六代也曾受到欧洲影展的关注。十几年后,人家不断在进步,人家的电影充满希望和力量,可以登上三大影展最高荣誉,而我们的第六代却成为加害和扼杀年轻人的制度帮凶。我们不是没有出大师的可能,只是在大师诞生之前,处女作就已“要你命三千”。

    2.

    我在一天之内先后看完《杀人回忆》修复版和《上流寄生族》。《上流寄生族》很好,但相比起来,我还是更欣赏《杀人回忆》的写实、克制,不花哨,对时代那种压抑和暗涌的描写,以及它对人性产生的变化。

    影片取材自真实案件,八十年代末轰动一时的华城连环奸杀案,从1986年到1991年间十几名女性遇害,韩国警方多年下来共动用了过百万警员调查无果,最终这些案件在01年过了追诉期而结案。

    《杀人回忆》的叙事遵循侦探片的类型,稳扎稳打,过程紧张悬疑,偶尔惊悚。两名警察一边查案,以为每一次获得的线索都是接近真相,另一边奸杀案仍不断发生。每一次当观众和两名警察都以为真相即将揭晓,结果却非如你所愿,希望与失落总是伴随着观影过程。到结尾,奉俊昊则完全粉碎大家的期待与希望,真相并没有揭开,类型片叙事到结尾却是反类型。最后的镜头,宋康昊饰演的朴警官再次特写正面对着镜头。除了呼应片首同样的镜头,也是奉俊昊对“杀人回忆”的点题,这个视点仿佛就是真凶时点,他正坐在银幕前,讲述完他的杀人回忆。

    《杀人回忆》的反类型结局固然是艺高人胆大,但奉俊昊通过这个类型片或明或暗地描写八十年代的社会和它对两名警察人性的变化是体现了他创作上思考。

    片中出现许多大学生街头抗争的画面,光州事件之后,民间对威权政府的抗争暗涌,大学生的抗争不断在各个地方遍地开花,就算是小县城也不例外。警察都跑去了镇压抗争者,向抗争者投催泪弹,棍棒打向手无寸铁的学生,还有片中出现的卫校女学生都被安排去抢救伤员。

    这些画面对80年代末读大学的奉俊昊来说必定不陌生。我后来才从电影中心的资料文案里得知,奉俊昊在大学年代也参与过抗争,甚至投过汽油弹!他也因此被拘。对,奉俊昊放在今天就是很多人口中的“废青”,是“暴徒”,他不配也不是这个社会的“持份者”,他甚至比今天那些被标签的“废青”更“废”。奉俊昊大学读的是延世大学社会学,想必有受同校师兄李汉烈的影响,李汉烈在抗争中被催泪弹击中丧生,他的牺牲唤醒了韩国的“逆权公民”。

    在威权之下的社会一切荒唐的事都不奇怪,小县城的朴警官查案靠的不是证据查证,而是所谓第六感,他去拜庙祈求保佑破案,他崇尚暴力,冲动,刑讯逼供。由首都汉城来的徐警官追求专业查案,要讲证据,要从蛛丝马迹入手,就算锁定嫌疑人抓回来也不能刑讯逼供。

    但随着叙事推进,到了最后,两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完全对调,朴警官最后看到自己拍档曹警官的经历开始思考自己过往的处事方式,但徐警官却被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最终逼成“魔警”。在这个高压的社会环境下,任何真相和公义不能被伸张,时代会把人逼疯,会动摇一个人一直以来坚持的价值。扭曲的社会,扭曲的人性,这是《杀人回忆》主题引发的反思。

    3.

    奉俊昊读的是社会学,但他却认为自己不懂社会学。“其实我不懂社会学,我的精力都花在看电影。但我想,在人文社科一边学习、一边做电影,要比读电影专业好。” 读社会学和做电影双重的身份,加上成长的背景,让奉俊昊视“描述所有阶层的生活”为创作者的天职。刚获金棕榈的《上流寄生族》是印证他的这个天职一例。

    《上流》资源一出无论影评KOL还是普通影迷讨论热烈,有说神作,也有说不过如是,也有认为是佳作,但拿金棕榈不够分量。有评论指《上流》建构的故事太过荒诞和理想化,剧情越往后越荒诞,这种荒诞我认为非影片本身的问题,而是奉俊昊在类型的路上越走越前。奉俊昊放弃早期《杀人回忆》那种写实,也越来越趋于类型框架内布局(某程度可以说他保守了),像《雪国列车》改编自漫画,高度理想化,风格化,完全建构在一个科幻世界里,但表达的是我们再熟悉不过奥威尔的1984。

    《上流》去到接近结尾的失控,一切不可挽回,我觉得这是看出奉俊昊对影片完全没有道德包袱,他不像去年拿金棕榈的是枝裕和。《上流》和《小偷家族》都是聚焦社会底层阶级的生活状态,两部片都是在说一个骗子家庭的故事,然而《小偷家族》有太多是枝裕和与观众期望达成的默契,这是创作上的算计,反观奉俊昊却显得诚实得多。

    《上流》在剧作上的细节固然有许多显而易见的漏洞,朴社长一家偌大一间豪宅怎可能只有门口一个闭路电视?中产富人最有资格私人领域,也最有资格讲控制权,家里有工人怎可能完全信任,豪宅内怎可能一个闭路电视都没有?如果是这样,自然全部电影就没有了很多戏。

    瑕不掩瑜,《上流》值得细看的地方很多,像影片中朴社长的上流豪宅和基泽一家那个半地下室的家,豪宅下那个可以寄生的地下室,画面内的不同空间反映阶层状态,对影片中的空间分析,影评人家明在《明报》星期日生活的专栏用了两篇长文来解读,十分值得细读。

    更重要的是《上流》里奉俊昊没有忘记他的创作“初心”,它无论如何被说太通俗、太类型讨好,但它包含奉俊昊对社会阶层的观察,对用电影来做社会实践这个初心没变。真可谓废青导演,不忘初心。

  • 瘟疫,昨天,今天,明天

    1.這幾天讓我又想起了粵語片導演龍剛在1970年執導的國語片《昨天今天明天》,它的原名叫《瘟疫》。這部片就像一個預言,後來那場SARS就是龍剛這部片的預言印證。這部片因當年再次被左派扣帽子在各方壓力下,影片最終被剪剩下72分鐘。今天又想起這部電影,除了又有瘟疫,還有這個片名。昨天(2003)與今天(2020)除了瘟疫是一樣,在時間發生到信息公佈,整個瘟疫蔓延的過程有過不一樣嗎?並沒有。他們總是在重複一樣的錯,掩蓋隱瞞,抓發消息的人,發現包不住了,一點點公佈,最後擴散了才“高度重視”。一樣的瘟疫,從昨天到今天這個機制可曾有過進步?明天(未來)會更好?怎麼可能。

    《昨天今天明天》

    2.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獎公佈獲獎名單。好多套本土作品未有機會看,但看見《少年的你》不僅最佳導演,還是年度推薦電影實在不知給什麼反應好。黑人???不過這種結果對這個學會獎來說早就見慣不怪,這些年沒有一兩部奇葩或者爭議極大的電影入圍還怎麼叫學會獎。聽學會的朋友說《少年的你》確實是爭論最大的一部入圍電影,爭議點主要集中”到底應該欣賞導演在種種限制中拍到這個水平(技術層面確是挺好的),接觸到部分問題,還是批評他未夠勇敢和獨立,不能拍出真正問題的核心”(朋友語)。評論角度當然可以多樣,技術層面、劇作層面等等,其實只要看過曾國祥的前作,具體講吧,就是《七月與安生》,那種處理影像的手法,還有口味,就知道把陳可辛與彭浩翔的本領學到就能過關,既然學得他們兩個,怎可期盼他的電影能接觸到社會哪怕皮毛的問題?怎可能勇敢獨立?這部片技術層面過關,但劇作層面如何?人物如何?“直線”經得起考驗?有關《少年的你》的評價我不多說,上映時寫過,有興趣可跳轉頁面看這裡。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I0MzIwOTk1MQ==&mid=503114065&idx=1&sn=2f7e6ecf6e3c1b9052c905b01a7684c9&chksm=7178cae1460f43f7abb8b3aa293188c28bd2eee0cbb9d956125b14ddff3d4c2486a0fc3334b0#rd 不過說回來,雖然學會年年有爭議作品,但起碼它的機制還是透明的,起碼每年仍然會把所有作品的獲獎理由公佈網上,每年一本的《回顧》把會員討論的實錄和投票過程文字整理出版。大家不妨點入學會網站看看各片獲獎理由。https://www.filmcritics.org.hk/%E5%AD%B8%E6%9C%83%E5%A4%A7%E7%8D%8E/%E5%BE%97%E7%8D%8E%E7%90%86%E7%94%B1/%E7%AC%AC%E4%BA%8C%E5%8D%81%E5%85%AD%E5%B1%86%E9%A6%99%E6%B8%AF%E9%9B%BB%E5%BD%B1%E8%A9%95%E8%AB%96%E5%AD%B8%E6%9C%83%E5%A4%A7%E7%8D%8E%E5%BE%97%E7%8D%8E%E7%90%86%E7%94%B1%E6%92%AE%E8%A6%81

  • 入屋脫鞋

    現在習慣每天自己碎碎念嘮叨個一兩段或者幾百字,有點像以前經常刷推。只是現在不再把時間用在刷推發推上,而是隨手寫在筆記或者記事本。有時間才整理整理。

    1.記得很多年前,某超深藍絲電影老闆說北上合拍面對審查有這種比喻:你入人家屋子裡玩肯定要尊重人家屋子的習慣,主人家要求入屋脫鞋,你當然要入屋脫鞋。如果主人家的家規只是入屋脫鞋還好辦,但這個主人家不僅要你脫鞋,還要你跪著進來,要你必須讚美他這座豪宅裝修有奢華有品味。進了這間屋發現主人家嘴上說邀請你來他家玩什麼都行,電影、電玩、音樂,進來後發現這個不能玩那個不能動,還一副傲慢嘴臉,不知下次你還願不願意來?除非你願意跪著進來。

    2.又到頒獎季,奧斯卡剛公佈入圍名單。果然,奧斯卡最終提名在令人失望方面真是從來沒我失望過。這個藝術和品味越來越崩壞的電影工業獎項,庸作狂攬提名,佳作總成遺珠,在這十年八年早就見慣不怪。在過去的十年裡,奧斯卡大放異彩如《藝術家》、《鳥人》、《水形物語》、《荒野獵人》在個人心目中無一不是過譽得離譜的電影,相反如《雨果》、《狐狸獵手》、《沈默》都是被忽略的佳作遺珠。Scorsese說漫威不是電影,是主題樂園,絕對正確。儘管我也看漫威,也看超級英雄,但要以電影藝術的尺子來衡量他們,無疑都經不起考驗。再看看奧斯卡的入圍名單?

    3.看《美麗人生》4K修復版重映,第一次認真地看這部名作,有時一部電影在不同人生時期看會突顯不同的感受,比如現在看這類描寫父與子的戲就完全不同未為人父前的心境和感悟,這些電影還包括第昔加的傑作《單車竊賊》、方育平的傑作《父與子》。近期重映的兩部意大利名作4K修復版《美麗人生》和《海上鋼琴師》,都發現意大利新寫實主義、第昔加對後來者在場景設計和城市空間的影響深遠。

    4.又者,這一年國內院線重映了不少名作傑作,大部分票房都不差。《龍貓》1.7億和《千與千尋》收4.7億還是大眾認識度高的宮崎駿,那像《海上鋼琴師》這種劇情片也能收1.5億是否可以看出點這類當代名作重映的市場?《美麗人生》雖略遜色5000多萬,但對片商只會有賺無虧。因為一部舊片重上,毫無製作成本。之前聽一位發行商朋友說,早兩年86年《英雄本色》修復版國內上映,票房雖然僅僅3200多萬,但發行商投入的成本只是宣傳費用200多萬,剔除各種稅費和分賬後的票房,對發行商穩賺。不過,這還是要考發行商的閱片眼光還有不可控的上映檔期。

Design a site like this with WordPress.com
Get started